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大雍立国,倏忽百年。
百年风调雨顺,百年海晏河清。自先帝乱世飘摇、四海分崩,萧珩少年提剑,策马定九州,扫尽四方狼烟,勘平八荒动乱,终裂土封疆,立大雍基业。光阴辗转,今岁已是帝君萧珩临御天下的第九十载。
这九十载春秋,足以让荒土生禾、枯骨生花,足以让乱世余烬尽数消融,让万里山河铺展成一幅极尽繁华的锦绣长卷。京洛皇城雄踞中原腹地,千里宫阙连绵不绝,朱墙叠嶂,金瓦流光,在朗朗晴日下铺展成无边盛景。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刺破穹苍,鎏金瓦当映着流云天光,殿宇巍峨,楼阁参差,一眼望不到尽头,当真应了诗中盛景,天宫落人间,万国仰宸颜。
春日宫廊繁花次第,海棠堆雪,牡丹灼火,灼灼芳华铺满九曲回廊。御道青石温润光洁,历经百年车马步履、宫人往来,磨去所有棱角,温润如玉。宫墙之下,岁岁柳色新绿,絮影纷飞,晚风过处,落英簌簌,沾衣拂袖,满城皆是温柔春意。市井街巷车马骈阗,商贾云集,南北风物汇聚京中,丝竹悦耳,人声喧和,炊烟袅袅绵延百里,是盛世独有的烟火温良。
朝堂之上,更是四海宾朋齐聚,九州臣子躬身。诸国使臣束冠着锦,携珍宝贡品千里来朝,俯首叩拜,山呼圣明。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蟒袍玉带,端肃雍容,满目皆是升平气象。百年基业稳固,江山无烽,社稷无扰,世人皆道,大雍帝君萧珩,乃是千古未有之圣君,一手撑起万世太平,铸就空前绝后的盛世华章。
紫宸殿正中,那尊鎏金龙椅端坐百年,龙纹盘旋,金水淬色,历经九十载朝夕晨昏,依旧璀璨夺目,威严无双。龙椅之上,端坐大雍唯一的君王——萧珩。
他曾是策马惊鸿、意气凌云的少年帝王,二十登极,风华绝代,眉目锐利如山河剑影,胸襟辽阔似沧海穹天。凭一己杀伐果断,镇权臣、平叛乱、安百姓、定江山,以雷霆手段终结百年乱世,以仁厚胸襟滋养万里生民。世人铭记他少年神武、盛年贤明,铭记他缔造的千秋盛世,却无人敢细观,这龙椅之上,早已是垂暮迟岁的孤寂老人。
岁月最是无情,从不偏袒帝王将相,亦不怜惜盛世明君。
九十载光阴潺潺流淌,足以磨平少年眼底锋芒,染白满头青丝。曾经凌厉英挺的眉眼,如今覆上深深褶皱,霜华落满鬓角。昔日挺拔如松的身姿,也添了几分暮年的沉滞。龙袍加身近百年,这件象征天下权柄的冕服,绣着九龙巡天、祥云绕壑,庄严肃穆,尊贵无双,日日披挂在身,却终究挡不住青丝成霜、光阴凋颜。
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俯瞰芸芸众生,执掌千秋社稷,世间凡人穷尽一生所求的荣华、权位、盛名、功业,他早已尽数拥有,且执掌近百年之久。可万丈荣光堆砌的高台之上,从来皆是孤寒。
盛世越盛,人间越暖,他心底的荒芜便越甚。
九十载帝王生涯,太过漫长,漫长到足以送走所有故人。当年与他并肩策马、浴血沙场的开国功臣,或终老归尘,或寿尽长眠,昔日满朝同袍,如今早已化作青史笔墨、荒冢枯骨。当年深宫相伴、笑语温良的旧人,那些曾与他共赏星河、共话山河的亲友挚爱,亦尽数凋零,杳无踪迹。
偌大皇宫,万里江山,亿兆生民,人人敬他、畏他、颂他,却无一人懂他、伴他、惜他。
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每一次独坐朝堂的晨昏,他都清晰感知到,自己是这盛世之中,唯一的孑然孤魂。万人朝拜,皆是君臣礼数;四海称颂,皆是世俗浮华。无人能入他九重宫阙,无人能解他百年孤寂。
春日繁花满廊,他独看落英纷飞;夏夜星河垂殿,他独对漫天清辉;秋夜梧桐落雨,他独听阶前淅沥;冬朝白雪覆宫,他独守满殿清寒。
人间岁岁团圆,岁岁新生,岁岁热闹,唯有他,岁岁独守,岁岁老去。
衰老如细密寒霜,悄无声息爬满眉眼肌理,渗入骨血神魂。权柄滔天,可镇山河动乱,可定四海风云,唯独镇不住光阴流逝,留不住岁岁年华。他执掌万物生死秩序,却掌控不了自己的寿元长短。
生老病死,天道轮回,这世间最寻常的宿命,成了帝王晚年最深的惶恐、最惧的梦魇。
他一手缔造盛世,一手坐稳江山,毕生心血浇筑出大雍千秋基业,他怕、他惧、他不甘——怕这锦绣山河,待他身死之后,易主改姓;怕这百年盛世,随他落幕之时,烟消云散;怕这无上帝尊、千古盛名,终究抵不过一抔黄土、一场空寂。
凡人贪生,贪的是人间烟火、骨肉温情;帝王贪生,贪的是权柄永续、江山长存、功业不朽。
执念生根,日夜疯长,在他暮年沉寂的心底,蔓延成无边荒草,遮蔽了半生仁明,吞噬了残存理智。
金銮殿上,朝会未歇。
百官躬身俯首,轮番上奏,皆是歌功颂德之辞。文臣赞其德被四海、仁泽千秋,武将颂其威震九州、名传万古,字字珠玑,句句升平,满殿皆是谄媚称颂,喧嚣热烈,衬得殿中盛世愈发堂皇。
满堂称颂声里,唯有殿角一侧,立着一位老者,默然垂首,不动声色。
三朝太傅沈知微,鬓发全白,风骨清峻,一身素色朝服,不趋不媚,立于群臣之间,格格不入。他垂着眉眼,不发一言,不随百官称颂,不附盛世喧嚣,那双阅尽百年兴衰的沧桑眼眸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深重忧思。
他伴萧珩走过少年登基、盛年治国、暮年迟老的九十载春秋,亲眼见证这位帝王如何一手造盛世,亦亲眼看着他如何一步步被岁月孤寂裹挟,被长生妄念困住心神。
盛极必衰,寿极必孤,天道盈亏,从无例外。
百年盛世已是极致繁华,繁华之下,早已暗伏颓势;帝王权极天下,执念丛生,痴求长生,逆天而行,迟早必招天谴。沈知微心底清明,却不敢轻言,只余满心忧虑,沉沉压于心底。
满殿喧嚣颂圣,一人静默忧国。盛世的热烈与幽深的寒意,于此刻极致交融,隐隐预示着,这万丈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汹涌、危机暗藏。
朝会散尽,百官次第退去,喧嚣渐息,偌大紫宸殿转瞬归于沉寂。
雕梁画栋,空寂恢弘,青铜古鼎立于殿中四角,百年檀烟袅袅升腾,轻烟缱绻,温柔绵长,将整座大殿笼在一层朦胧暖雾之中。暖夜檀烟脉脉,本该是安神静气的清雅之景,落在萧珩眼中,却只剩无边空洞。
宫人躬身敛步,悄然退至殿外,不敢惊扰帝尊独处。九重深宫,万籁俱寂,唯余殿外晚风轻拂檐铃,细碎叮咚,散落无尽清寂。
暮色沉落,星河倾覆人间。
是夜,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漫天星河自九天垂落,碎作亿万星子,错落铺展在紫宸殿的琉璃穹顶之上,星辉皎洁,落满朱阶玉砌,映得金殿银辉灼灼,宛如仙宫。星河落殿,清光万顷,这般万古清景,是世间最极致的浪漫壮阔,可入帝王眼底,只剩无边孤寂。
萧珩屏退左右,独留一身孤寂,静坐于残灯古镜之前。
殿中长烛摇曳,一盏残灯静静燃烧,灯影斑驳,明暗错落,映着案前那面传世古镜。铜镜温润,纹路古朴,历经百年岁月,镜面澄澈依旧,清晰照见镜中人模样。
镜中人身着九重龙袍,威仪天成,可眉眼苍老,鬓染秋霜,肌肤松弛,华发丛生。那是执掌天下九十载的帝王,是缔造盛世的圣君,却再也不见当年鲜衣怒马、眉眼桀骜、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少年时,他无惧生死,无惧动乱,以一身孤勇闯乱世,以一双徒手定乾坤,心中有山河万民,有家国天下,从无半分怯懦贪念。可如今,盛世安稳,万民归心,他坐拥一切,却唯独惧死、惧老、惧空、惧散。
指尖轻轻抚过镜面冰凉,触到镜中自己苍老的眉眼,萧珩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怅惘与偏执。
九十载人间沉浮,看尽生离死别,阅尽世事沧桑,所有情爱、情义、故人、过往,尽数归于尘土。到头来,只剩这万里江山与一身无尽孤寂相伴。若连这副躯壳、这帝王基业、这千古盛世,也终将随岁月湮灭,那他这半生杀伐、半生操劳、半生坚守,终究意义何在?
执念如藤蔓缠心,越缠越紧,寸寸入骨,难拆难解。
他要长生。
要挣脱天道轮回,要跳出生老病死,要万古长青、永世不灭。他要永远坐拥这锦绣江山,永掌这天下权柄,永看这人间繁盛,不让毕生功业付诸流水,不让百年盛世沦为泡影。
一念起,万缘生,万恶亦生。
自此,帝王摒除杂念,一心求仙,遍传天下诏令,广寻四海方士,访遍名山道观,只求一枚长生丹药,求一场万世不朽。
诏令一出,天下哗然。朝野上下皆知圣君暮年痴念长生,朝野人心,悄然浮动。无数方士道人奔赴京师,各献仙方、各逞异术,却皆术法浅薄、丹药虚妄,无一能入帝王眼底。
萧珩尽数不喜,尽数斥退,心底执念愈发炽烈。他不信天道有常,不信人寿有终,只信人力可胜天,丹药可长生。
时日辗转,数日后,深宫深处,悄然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一日,秋雨初歇,天清气凉,宫阶青苔润湿,檀烟依旧袅袅。一位布衣方士,自宫道深处缓步而来,无冠无佩,无锦无华,一身素色布衣,清简至极,不染半分尘世繁华。
其人身形清瘦,身姿挺拔,眉眼清寂疏离,似藏千山霜雪、万载清寒。周身无半分张扬异气,无半分术士浮夸,沉默寡言,敛尽所有锋芒,立在金碧辉煌的宫阙之间,宛若一捧寒月、一缕清风,清淡、孤冷、神秘,令人不敢直视。
无人知晓其姓名,无人知其来历,无人知其修为深浅。入宫之后,便闭口不言,似是天生哑道,终日默然伫立,不攀权贵,不邀恩宠,不求赏赐,只淡淡向内侍禀明,擅炼九转长生仙丹,可渡帝王长生之愿。
内侍层层上报,消息传入紫宸殿。
彼时萧珩正因连日求丹无果、心绪沉郁,听闻世间真有擅炼长生九转丹的异人,瞬间眼底沉郁尽散,翻涌出道极致的狂喜与期许。
他见过无数江湖方士、道门真人,个个夸夸其谈、虚妄浮夸,唯有这位布衣哑道,无名无姓、无争无求、沉静孤寂,反倒自带几分天道玄奥、仙者风骨。
萧珩当即传旨,即刻召见。
殿中初见,布衣方士垂首而立,眉目低垂,长睫敛尽所有情绪,周身寂然无声,无半分谄媚,无半分敬畏。唯有偶尔抬眸一瞬,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霜色,冷冽、深沉,藏着百年化不开的沉恨与寒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无人知晓,这默然垂首、清寂孤冷的布衣哑道,根本不是什么山野异人、得道方士。
她是苏清晏。
是百年前,与萧珩布衣相守、并肩定天下、携手开雍朝的开国元后。
是那个少年温柔、智绝天下、披甲助帝定乱世、筹谋助君掌山河,最终却落得满门抄斩、身败名裂、含冤饮恨的开国皇后
百年前宫变血色滔天,萧家忌惮苏氏权倾朝野、功高震主,罗织谋逆罪名,一朝倾覆苏氏满门。一夜之间,荣光尽碎,阖家喋血,唯有她于烈火血泊之中假死脱身,埋名隐姓,敛去绝世红颜,褪去皇后尊荣,抛却半生情爱温柔,藏起满心赤诚热烈。
百年蛰伏,百年隐忍,百年饮恨。
她褪去红妆,弃尽温柔,以哑道之身,藏于尘世,苦研丹道秘术,布下惊天大局,只为等到帝王暮年痴妄、执念丛生之日,重返深宫,亲手了结这百年血海深仇,偿还这半生情债、半生血债。
百年光阴,足以让王朝更迭、人事全非,却磨不平她骨血中的恨意,消不散她心底的寒凉。
此刻,她立在曾属于自己的万丈宫阙之中,立在昔日与他共赏星河、共论山河的紫宸殿上,垂首默然,眉眼清寂,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每一寸目光、每一次伫立,皆是精心筹谋的棋局。
她常于无人之时,静静抬眸,凝望殿中那尊鎏金龙椅。
那是她昔日陪他并肩守护的江山宝座,是他坐拥万里、弃她满门的权力巅峰。百年爱恨、百年冤屈、百年孤寂,尽数凝在这遥遥一望之中。眼底霜华暗涌,恨意深藏,无人窥见分毫。
萧珩端坐龙椅,居高临下,打量着阶下哑道方士,满心皆是长生期盼,丝毫未辨眼前人熟悉的气韵风骨,丝毫未忆起百年前那抹惊绝天下的红颜身影。
岁月改人容颜,恨意敛尽温柔,百年相隔,故人相见,已是陌路仇敌。
萧珩此生杀伐一生、聪慧一生,看透权臣诡计、看透乱世人心、看透朝野权谋,却终究看不透,眼前沉默孤寂的布衣方士,是他亏欠一生、辜负一生、冤杀满门的结发妻。
长久凝望,满心期许,萧珩沉声开口,帝王声线历经百年沉淀,低沉浑厚,带着暮年的沉缓与极致渴求:“道长若真能炼九转长生丹,成朕万世长生之愿,朕愿倾尽国库,耗举国之力,助你炼丹修道,所求唯长生二字。”
话音沉稳,执念昭昭。
阶下苏清晏垂首躬身,不言不语,只微微颔首,姿态恭谨,眼底却是一片冰封荒芜。
倾尽举国之力?
当年她助他倾尽家族之力、倾尽毕生心血,助他登极定天下,最终换来满门屠戮、身死名裂。如今他倾尽天下求长生,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萧珩见其应允,大喜过望,暮年沉寂的眼底,第一次燃起滚烫光亮。他执念半生、渴求半生的长生之路,终是有了归宿。
当即下旨,举国动工,于皇城正南、星河垂落之处,修筑通天丹台。
丹台依山傍星,直通云霄,占尽天地灵气,尽揽日月清辉。台心开凿巨型丹室,陈设百年寒玉丹炉,引九州灵泉、四海珍材,聚天地清炁,专为炼制九转长生丹所用。
为保丹成无虞,帝王下了一道震动朝野的密旨:将布衣哑道方士,永久囚禁于深宫丹殿,百年为期,不得出宫半步,专心炼丹,直至丹成之日。
百年囚身,只为一炉长生丹。
圣旨落下,无人敢议,无人敢拦。百官皆以为帝王求仙心切,故而谨慎严苛,唯有沈知微听闻此旨,心头巨震,长叹无声。
囚人炼丹,逆天拘命,偏执至此,大雍基业,恐将危矣。
自此,通天丹台落成,百年丹炉启封,深宫丹殿锁尽一方天地,也锁住了一场跨越百年的爱恨情仇,锁住了一盘注定倾覆江山、覆灭帝王一生的绝世棋局。
紫宸殿的星河依旧岁岁垂落,宫廊繁花依旧年年盛开,青铜古鼎的檀烟依旧日日缱绻。
盛世依旧繁华,人间依旧温良,百官依旧称颂,万民依旧安乐。
无人知晓,繁华盛景的深宫深处,一场绵延百年的复仇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无人知晓,那座高高筑起的通天丹台,不是帝王的长生仙台,而是他余生万世、永恒孤寂的囚笼墓碑。
无人知晓,那被帝王囚禁百年、日夜炼丹的清寂方士,藏着百年未凉的血色恨意,藏着颠覆天地的惊天算计。
朱墙金阙锁旧梦,青铜丹炉葬浮生。
万丈盛世繁华之下,一炉妄火初燃,百年执念开场,最悲凉的宿命、最残酷的惩戒、最孤绝的永生,早已在星河漫落的深宫之中,悄然埋下伏笔,静待百年之后,丹火焚天,真相倾覆,山河尽寂,帝成孤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