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间遗忘 功名成烬

  千古功名尘与土,一生长寂月和风。

  万古时序轮转,千秋文脉迭代。

  世间最残酷的从不是兵刃相向的屠戮、血海深仇的纠葛、山河倾覆的崩塌,而是岁月无痕的无声消解。它不疾不徐、不怒不威,却能抚平乱世疮痍、掩埋盛世风华、涤荡千古功过、消融万世爱恨。无论生前何等轰轰烈烈、功盖九州、罪满山河,终抵不过时光漫漫,最终沦为天地间一缕无名清风、一场无痕旧梦。

  萧珩独坐残宫数千年,扫尽阶前风雪,渡尽心底前尘,终等到宿命最虚无、最彻底的终局——人间彻底遗忘。

  后世千朝修史、万代著书,文脉层层更迭、史册屡次重修。

  新朝更迭,必汰前朝旧迹;岁月翻新,必洗古人姓名。那些曾经载满青史、笔墨铿锵的大雍本纪、帝王列传,在一次次史书修订、文脉革新中,被渐渐删减、慢慢压缩、彻底剥离。

  起初,史册尚有寥寥数笔,记大雍开国、一统乱世;

  而后,只剩只言片语,载百年王朝、盛世浮沉;

  到最后,史书删名,通篇浩瀚青史、万古典籍,再无萧珩二字,再无大雍帝业,再无那场跨越百年的爱恨棋局、弑亲悲歌、长生劫难。

  他曾是扫平四海、终结乱世、开创绝代繁华的千古明君,功盖山河、泽被万民,一度被朝野称颂、万世敬仰;

  他亦是心魔覆世、屠戮宗亲、灭绝人伦、荒废盛世的暴虐暴君,罪累千秋、债负山河,一度被朝野诟病、万民唾弃。

  一生功过,对半相抵;半生荣辱,起落浮沉。

  可在万古岁月面前,功不配留名,罪不配载史。所有千古功业、万世罪孽、繁华盛世、血色悲歌,尽数被笔墨抹去、被文脉清空、被人间遗忘。

  皇城郊外,历代王朝留存的帝王碑林无字。

  曾经镌刻着大雍开国帝业、千秋功绩的石碑,历经万年风雨磨洗、世代风霜侵蚀,碑面文字层层剥落、字字湮灭,刀痕平整褪去、笔墨彻底归零。巍峨碑林林立千载,载尽万世帝王、历朝雄主,唯独没有他的姓名、没有他的痕迹、没有他存在过的半分佐证。

  青史无名,碑林无字,人间无传,后世无忆。

  这世间,再也无人知晓,曾有一位叫萧珩的帝王。

  无人知他少年布衣起兵、九死一生定山河;

  无人知他乱世结发、情深不负、终究负尽初心;

  无人知他晚年贪妄、痴求长生、亲手屠尽骨肉宗亲;

  无人知他中局骗局缠身、百年棋局困命、万古身陷孤罚;

  无人知他曾坐拥万里盛世,亦亲手倾覆百年江山。

  轰轰烈烈百年浮沉,罪孽滔天、功业盖世、爱恨彻骨、山河起落,到头来,不过是无关旧事,与万古人间、后世苍生,再无半点牵连。

  岁月无情,终把千秋功过,尽数化作尘埃灰烬。

  萧珩褪去残破龙袍,卸下万古帝名,化作寻常行影,行走在千载之后的烟火人间。

  后世山河安定、四海清平、岁岁无争、年年无恙。

  没有藩镇割据的狼烟,没有朝堂腐朽的乱象,没有天灾流离的疾苦,没有骨肉相残的悲凉。寻常市井烟火温热,巷陌人声温柔,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人团圆、岁岁安稳,庸常度日、喜乐平生。

  人间寻常烟火,最是治愈沧桑,也最是刺痛孤魂。

  他立于熙攘市井之间,看尽后世众生百态,极致对比反衬贯穿全篇,将长生虚无、有限圆满的立意推至极致。

  世人寿不过百载,光阴匆匆、岁月有限,一生短暂、起落寻常,却拥有人间最珍贵的圆满。

  他们有年少相知、枕边温柔,有骨肉牵绊、儿孙绕膝;

  他们有阖家团圆、烟火朝夕,有悲欢离合、爱恨牵挂;

  他们有老去的温柔、落幕的安稳、轮回的归宿、尘世的归途。

  纵然人生有憾、岁月匆匆、浮生苦短,可这有限的岁月、有尽的悲欢、有终的人生,恰恰是人间唯一的温柔、生命真正的圆满。

  因为有离别,才懂相守可贵;

  因为有衰老,才懂韶华珍惜;

  因为有遗憾,才懂圆满难得;

  因为有终点,才懂人间值得。

  可他拥有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一切。

  不老容颜、不灭躯体、无尽寿元、万古时光,曾坐拥天下权柄、手覆万里山河,最终却一无所有、一无所得。

  世人穷尽余生求长寿、求康健、求永恒、求顺遂,

  殊不知,长生是最彻底的禁锢,永恒是最极致的抛弃。

  凡人困于浮生短暂,却活在温热人间、活在爱恨牵绊、活在岁岁圆满;

  帝王得于万古长存,却被隔在红尘之外、弃于岁月之中、囚于永恒荒芜。

  众生皆有羁绊,故众生皆有温情;

  唯他毫无牵绊,故唯他万古空寂。

  他静静看着巷陌里白发老者搀扶稚子,阖家笑语温软;

  看着年少男女相知相守、眉眼温柔、岁岁相伴;

  看着寻常人家粗茶淡饭、灯火可亲、朝夕团圆;

  看着凡人历经悲欢、熬过苦难、终得终老、归于尘土。

  每一幕寻常烟火、俗世圆满,都是他万古余生,永远求而不得、永远触不可及的虚妄。

  他终于彻底通透,读懂了苏清晏百年布局最狠的底牌,读懂了天道惩戒最深的虚无。

  死亡从不是惩罚,是凡人的救赎、是浮生的归处、是恩怨的了结、是疲惫的终点。

  真正的酷刑,是让你永远活着、永远清醒、永远旁观。

  让你看着爱过的人尽数成灰,恨过的事尽数归零;

  让你亲手缔造的盛世彻底湮灭,毕生追逐的功名彻底成空;

  让你遍历万世繁华,却永远不属于人间;

  让你拥有无尽余生,却无一事可念、无一物可守、无一人可盼。

  人间烟火万千,岁岁安宁平和,处处是圆满、处处是温柔。

  唯独他,是人间的局外人、岁月的遗弃者、万古的独行客。

  后世文人墨客著书立说、填词赋诗,叹浮生若梦、惜韶华易逝、哀人生短暂、盼岁岁长生。

  世人皆惧老死、皆贪长久、皆慕永恒,人人向往仙寿无疆、岁月不老。

  无人知晓,那被万人追捧的长生不朽,从来不是天赐福泽,是天地最彻底的抛弃、最极致的虚无。

  万丈红尘,再也记不得曾有一位孤帝,曾负深情、曾造罪孽、曾求长生、曾坠孤狱。

  山河无恙,人间安乐,万事翻新,旧梦归零。

  他走过万代春樱秋月、千朝风雨山河,以一双万古冷眼,看遍人间起落浮沉、聚散悲欢。

  曾经耿耿于怀的棋局输赢、爱恨对错、功过是非,如今尽数风轻云淡;

  曾经岁岁煎熬的心底悔恨、执念痴妄、孤独寒凉,如今尽数归于平和。

  人间彻底遗忘、史书彻底除名、功名彻底成烬,恰恰印证:世间所有功业权柄、千秋盛名、滔天罪孽,终究是浮生一梦、尘埃一粟。

  你功盖天下,岁月不记;

  你罪满山河,岁月不评;

  你深情不负,岁月不语;

  你执念荒唐,岁月不留。

  人间万般荣辱,终成空寂;

  一生千秋功名,尽化尘土。

  晚风穿巷,月色温柔,烟火寻常,岁岁安然。

  他立于万古月光之下,看尽盛世人间、平凡圆满,心底再无波澜、再无怅惘、再无执念。

  有限方为人间圆满,有终方是浮生温柔;

  长生即是万古孤罚,永恒即是彻底虚无。

  千古功名终成烬,

  一生长寂伴风月。

  人间岁岁皆安乐,

  无人知我渡洪荒。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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