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五岁,是被蜀地小镇的湿气泡软的。
这里靠山临江,是川南最普通的临水古镇,没有景区的喧闹商业化,只剩日复一日的安静,天总是朦朦的,晨雾压在山头,半天散不开,雨也下得勤,青石板砖铺的路被淋了十几年,温润清透,石缝里爬着薄薄的青苔,走在路上会有一点点打滑。
老街的两侧都是老旧的黑瓦木屋,屋檐很长,替路人挡下全年的风雨。一到下雨天,家家户户的屋檐都挂着晶莹的水珠,滴答声把整条街巷都铺得满满的,把小镇的时光拖得很慢很软。
江水贴着镇边缓缓流淌,不急不缓,一年四季都是这样。
我和顾瑾,就生活在这座平淡的小镇里。
说起来很荒唐,我们同岁,同校,同镇,隔街而居。
我住在一条深巷的最深处,僻静幽深,一直都少有人迹。他住在临江街口,出门就是河堤晚风,逍遥自在。
一条街的距离,不过百余米。镇上随便两个邻里乡亲都能混个脸熟,可是我们整整十五年没见过一次面。
我们本是两条永远都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那个蝉鸣四起闷热的盛夏,网线将我们强行牵连到了一块。
那年的夏天格外熬人。
川南的热不是暴晒随之而来的干烫,而是裹着水汽的沉闷。空气沉甸甸的,混着江边湿润的风和老榕树陈年的草木气息,还有街边人家院墙里透出来的栀子花香,黏在皮肤上,久久不能散去。
蝉鸣从破晓一直闹腾到深夜,聒噪,绵长,倒成了夏天标志性的背景音乐。
镇上的学生日子过得闲散漫长。
放学后,有人扎堆蹲在河堤边玩水吹风,有人结伴逛巷闲聊。整个小镇的少年人都在肆意挥霍着冗长的夏日黄昏。
只有我是个例外。
我性子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寡淡。生活作息刻板到像是接受过训练,不熬夜,不贪玩,不爱凑热闹。课余的大半时间,我都窝在家中书桌前刷题,看书,写几句没头没尾的碎文。
窗外的青山是经常笼着烟雨的,看不真切,只在那安静地陪着我度过了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那天的午后,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我埋头刷着数理习题,手机躺在桌角放着淡淡的轻音乐。本地高中生的闲聊群总是十分热闹的,消息传得飞快,大多都是镇上同学的日常碎碎念,玩笑打闹,乱乱的,满是少年身上的烟火气。
我是极少发言的,只是偶尔翻看群聊飞出的新消息。直到有人丢出了一道难解的物理大题,人群立马沸腾疯狂刷屏,所有人都在说不会,所有人都在起哄调侃。
杂乱的消息堆里,我看到了顾瑾的ID。
他发信息的语气很随意,带着少年特有的散漫顽劣,说了一句“我是男同,我不同意这种题目出现在试卷上”。
群里的人都在因为他玩梗而打趣他,嘻嘻哈哈跟风接梗热闹热闹,没人真正在意他想说什么,也没人愿意深究他跳脱表象下藏着的情绪。这种看似融洽的热闹,是他多年来最常态的相处模式——被围观、被调侃、被消费,唯独不被真正理解。没人会当真也没人真的在意他的话。
唯独我,看着这条以及下面他说的有趣的话愣了好几秒。
我不清楚那种悸动的感觉从何而来。
或许是我的生活太过枯燥乏味,日日重复,毫无波澜,而他的出现是那么鲜活肆意。他言语中的放荡不羁,松弛感,刚好划破我一成不变的生活。
我和他过着截然相反的人生,但是他的出现却让我莫名移不开眼。
犹豫片刻,我点开了他的头像,给他发了消息。很简单的叙述,没有多余的客套:“这题我会,我发步骤给你吧。”
他回的是极快的,带着明显的意外:“真的?居然还有学霸愿意来拯救我吗?”
我没有回应他的玩笑话,安安静静地把那道题的思路,步骤,易错,都整理好发了过去。
他看完之后,连续发了一大串惊讶的表情包,搁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他挑眉轻笑的面庞。
我们聊了许久,也都了解了对方些。
在最后一句他说:“你也太佛系了吧,早睡早起无欲无求?这倒是像个隐居的老师,我以后就叫你虚老师啦!”
当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句玩笑话居然成为了我三年执念的开端。
虚老师,一个随口胡诌的玩笑外号,轻飘飘的三个字缠了我不知道多久。更不会想到,于他而言,这不是普通网友的随口昵称,是他灰暗、无人共情的青春里,第一次接住的安稳。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叫命运的拉扯,只是看着屏幕上的字句,心底发软,淡淡回了句“都可以”。
从这天起,我的聊天框里多了一个固定置顶的人。
小镇的太阳依旧照常起落,江水依旧缓缓流动,只是在我枯燥的青春里,突然多了数不清的期待和念想。
顾瑾他真的很特别。
外人眼里的他,是临江长大的耀眼少年,仗义,性格开朗,人缘自然是顶好的,混的开玩得来,没人会把他与脆弱敏感内耗挂钩。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刻意展露、用来护住自己。
隔着屏幕靠近他我才发现,他的开朗只是他的外壳。
他的心思细腻,敏感,多疑,共情能力泛滥,骨子里便有着化不开的孤独。
这份孤独不是一时寂寞,是常年独处、无人撑腰、被流言反复磋磨出来的根深蒂固的空洞。
他喜欢文字,喜欢诗词,喜欢写随笔,碎文。
他爱写,他写这座临江小镇,写雨后青瓦的凉意,写老街昏黄的灯火。他的文字从不用华丽词语堆砌,平平淡淡但字字戳心,藏着旁人读不出的孤寂。
而我,大概是读懂他了吧。
我同样偏爱文字,偏爱那细腻的文字笔触,偏爱那安静的夜晚。在别人聊游戏八卦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愿意沉下心,聊诗词小说,聊心底藏着的无数秘密,聊着对未来的憧憬。
那种灵魂契合,在乏味的年少时光里,太过致命。
小镇的夜晚,总是静得彻底。
九点一过,商店尽数打烊,行人也都匆匆散去。整片世界,好似只剩下江水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
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我和顾瑾抱着手机,畅聊直至深夜。
别人的青春是操场的偷看,是课间的对视,现实里轰轰烈烈的心动。而我的青春,是文字共鸣的惺惺相惜,是咫尺距离,却形同陌路的遥遥相望。
他会把新写的第一句诗率先发给我,等我点评。他会把没写完的小说剧情讲给我听,问我的想法。他心情明媚时,会絮絮叨叨分享日常的琐碎。他情绪低落时,会沉默寡言,对我袒露疲惫。
这是他唯一愿意卸下伪装,不用硬撑坚强的时刻。从小到大无人问他累不累,唯独遇见我之后,他敢露出软肋。
我一点点窥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一点点栽了进去。
他的阳光多是刻意伪装,镇子太小了,小到流言蜚语转得飞快,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都会被恶意曲解,无限放大,旁人的恶意日复一日叠加在他身上。这些细碎的非议,从他年少时就从未停过,伴随他整个成长轨迹,造就了他麻木、多疑、又极度渴求唯一温暖的性格,和后来江边夜里他坦白的过往。
久而久之,他也开始焦虑,失眠,情绪失控。他变得忽冷忽热,阴晴不定。
那时候的我们太年轻,还没迎来彻底崩塌的低谷时期,也不知道后来的我会被困在这段感情里,反复内耗,爱得疲惫又执着。
更不知道,此刻他抓住的这束唯一的光,终会变成他一生解不开的执念与枷锁,温柔成瘾。
现在我只清楚一点,我越来越在意他了。
在意他的喜怒哀乐,在意他过得好不好。
少年人的心动是干净,纯粹的。
我只是单纯觉得,人海茫茫,能遇见一个完全契合、读懂自己的人,太难得。我不舍得也不愿意放手。
雨落青瓦,风过街巷。
我的青春故事,就这样在蜀地朦胧的烟雨中悄然开幕。
始于偶然的解题相识,始于一句胡诌的玩笑。
始于他荒芜十几年人生里,唯一一次义无反顾的奔赴与陷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