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绵密细雨浸润整座蜀镇，滴答雨声敲打着屋檐，将青石板街道冲刷得光洁透亮。清晨山间升腾起浓厚白雾，白茫茫笼罩江面，远处的屋舍轮廓朦胧模糊，小镇还沉在一片静谧之中。
温寒露醒得很早，昨夜岔路口的争执反复在脑海回放。顾瑾颤抖的语调、暮色里孤单伫立的身影，久久盘旋不散。她心里清楚，昨日没有人真正做错，只是撕开了两人刻意掩盖许久的矛盾。顾瑾心底根深蒂固的不安，和她向往松弛相处的期盼，像是两条难以重合的线。
简单洗漱吃完早饭，温寒露背起书包去往学校。天色尚未完全透亮，教学楼长廊行人寥寥，稀疏的脚步声在空旷楼道轻轻回荡。推开教室门，她下意识望向靠窗的位置。
顾瑾已经来了。
他端正坐在座位上，低头埋在习题册里，笔尖不停演算，侧脸神情淡漠疏离。听见推门进来的动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抬眼相望，甚至没有分出一丝余光，全身心投入纸面的试题，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温寒露走到自己座位缓缓坐下，心底轻轻一沉。
往日清晨，只要她踏入教室，顾瑾总会第一时间留意到她，送上一句轻声问候。可今天，只剩下刻意维持的冷淡。
没过多久，林宇提着书本走进教室，径直走到温寒露桌边。
“温寒露，早，昨天说好的变式题，麻烦你帮我梳理一下思路。”
温寒露回过神，拿出试卷，耐下心一点点讲解。交谈间隙，她不自觉留意窗边方向，余光看见顾瑾脊背绷得笔直，写字的速度不自觉加快，自始至终没有转头望向这边。
整整一个早读加上第一节课，顾瑾都保持着这份刻意的疏离。课间班里喧闹，身边同学凑上前和他闲聊趣事，他尚能简单回应，语气平和。唯独面对温寒露，处处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两人视线意外相撞，顾瑾都会迅速移开目光，避开她的注视。
温寒露心知肚明，他在用回避保护自己。他害怕再次直面心底汹涌的占有欲，害怕情绪再度失控，说出伤人的话语。可这样刻意的冷淡回避，让两人之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尴尬。
午休来临，喧闹褪去，班上大半同学抵挡不住困意，趴在课桌上小憩。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香樟的沙沙声响。
温寒露犹豫许久，深吸一口气，起身缓步走到顾瑾课桌旁。
“顾瑾。”
少年笔尖骤然一顿，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小小的黑点。沉寂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往日盛满暖意的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倦怠，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怎么了？”
“你不必一直避开我。”温寒露轻声开口，音色温和，“昨天发生的事，我们可以静下心好好谈谈，不用这样僵持。”
顾瑾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黑色笔杆，沉默片刻，低声回应：“我不想刻意僵持。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我害怕再次看见失控的自己，害怕压抑不住心绪，说出让你为难的话。”
他坦然袒露内心的脆弱。只要近距离相处，那些不安、嫉妒与患得患失便会卷土重来。与其再度爆发冲突，不如暂时拉开距离，隔绝情绪爆发的契机。
“刻意疏远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温寒露静静望着他，“一味逃避，只会让横在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顾瑾扯了扯嘴角，浮现一抹苦涩无力的浅笑：“道理我全都明白，可是情绪不受理智掌控。只要想到总会有人自然地靠近你，我心底的慌乱就压制不住。”
他无数次期盼自己能够豁达坦荡，不用困在无休止的猜忌与惶恐里。可是与生俱来的不安如影随形，牢牢桎梏着他。
空气陷入短暂沉默，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桌面，香樟晃动的枝叶将光影切割成碎片，来回摇曳。
“我不会要求你立刻放下心中所有顾虑，但是不要一直把我隔绝在外。”温寒露放缓语调，认真说道，“如果你觉得难受，可以直接同我说，不必独自硬扛，更不必刻意躲开。”
顾瑾长久凝望着她清澈温和的眼眸，心中万千思绪翻涌。他何其希望自己能够坦然释怀，不必被困在狭隘的情绪之中，可做到这一点，远比想象中艰难。
“给我几天时间。”他声音很轻，“我试着好好理顺自己。”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清脆声响打破教室里的宁静。温寒露轻轻点头，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整整一个下午，顾瑾依旧很少主动搭话。但刺骨的疏离淡去几分，偶尔温寒露转头望去，能够捕捉到他来不及收回、悄悄望向她的目光。
夕阳缓缓倾斜，金色余晖洒满校园，放学铃声如期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本，结伴走出教室。
温寒露整理好书包，抬头看向顾瑾。少年动作缓慢地合上练习册，察觉到她的视线，迟疑了数秒。
“要不要……一起走一段？”温寒露主动开口。
顾瑾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短暂犹豫后，轻轻颔首。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踏上熟悉的林荫道。晚风裹挟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只是气氛不复往日轻松，萦绕着淡淡的凝滞，一路上鲜有交谈。
不知不觉走到那条岔路口，正是昨日争执发生的地方。
顾瑾停下脚步，率先打破沉默：“我不会逼迫自己立刻改变，但我会努力学着调整心态。”
“不要硬撑。”温寒露轻声叮嘱。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人就此道别。温寒露转身走向小巷，顾瑾站在原地，静静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暮色缓缓笼罩蜀镇，沿街民居次第点亮暖黄灯火。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难题依旧悬而未决，暂时寻不到答案。只是冰封的隔阂之上，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留给彼此一段慢慢消化情绪、平复心绪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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