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琛死死攥紧掌心的钢笔,骨节寸寸泛白,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全身,磨得发亮的黑色笔帽上,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漆面,斑驳又刺眼。笔尾处刻着一道稚嫩扭曲的小太阳纹路,纹路底下还藏着一行浅淡到极致的小字。
他端详了整整五十年,却始终没能看清那行字的全貌。
死寂的病房里,充斥着刺鼻浓烈的消毒水味。单调的监护仪滴滴声,持续敲打着沉寂。戴着蓝色口罩的护士,伸手想要挪开他僵直的手。他便用尽胸腔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将钢笔攥得更紧、更牢。
坚硬的笔身死死抵住指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细碎的血丝缓缓渗出。错过苏小落,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年少的他执拗又狠心,硬生生拒绝了她赤诚热烈的告白。可命运从来不公,温柔纯粹的她,最终止步于三十五岁,猝死于难产。
他甚至怯懦到不敢踏入她的葬礼现场,只能独自封闭在漆黑的书房,枯坐整夜。
此后五十年,他独守一支旧钢笔,从青丝熬成白雪,孑然一身,终生未娶。
慕琛本以为,自己的余生只会沉沦无边黑暗,永世不得解脱。
可是下一秒,头顶的上铺床板骤然哐当震颤,声响突兀又猛烈。
不锈钢脸盆直直砸落在水泥地面,刺耳的撞击声瞬间撕裂死寂。
与此同时,赵磊洪亮聒噪的大嗓门,紧跟着响彻整间宿舍。
他不仅音量惊人,还天生自带八卦心性。“琛哥!快起快起!八点半去教学楼搬物资,迟到要扣综测分!”
“另外我买包子的时候,撞见好多穿白裙的学妹,其中还有中文系的文科状元,好像叫苏小落!”
慕琛的双眼,骤然睁开,细碎刺眼的晨光,顺着窗帘缝隙直直洒落。浓郁的红烧牛肉面香气,裹挟着洗衣粉干净的草木清冽,还混着隔壁宿舍漫来的淡淡烟草味,层层叠叠涌入鼻腔。
这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味道,让他浑身僵硬,久久僵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缓缓侧过头,入目是掉漆生锈的铁架上下铺。床栏上,挂着他昨日刚购入的蓝色科比毛巾,崭新又干净。对面白墙之上,贴着一张巨型湖人夺冠海报,边角被晚风轻轻吹卷。海报上的年轻球星眉眼张扬,笑得热烈又灿烂。
靠窗的实木书桌前,摆着一桶彻底凉透的红烧牛肉面。凝固的油膜浮在汤面,塑料叉子直直插在面底,早已失了温度。
桌角压着一张褶皱的篮球赛报名表,边角微微卷起。前世的他,就是执意奔赴这场球赛,从而彻底错过了苏小落的新生报到,错过了和她初识的最佳时机。
墙上的撕页日历,用鲜红笔迹标注着清晰的日期。2015年9月1日,宜入学,宜出行。
这里是浙市X大,三号楼402宿舍,他真的重生了。
慕琛缓缓抬起自己的手,骨节修长分明,皮肤紧致光洁,掌心只有常年握笔、打球磨出的薄茧。没有晚年遍布的褐色老年斑,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输液针孔,更没有五十年岁月镌刻下的满目沧桑。
他抬手,轻轻触碰左眼角那颗小巧的黑痣。痣色清晰透亮,稳稳嵌在肌肤之上。前世这颗伴他多年的痣,在他七十岁垂暮之年,早已淡得近乎无影无踪。
他抬手,用足力气狠狠掐向自己的大腿。尖锐直白的痛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清晰又真切,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白皙的大腿肌肤上,一道鲜红的指印骤然浮现,醒目无比。
这不是虚妄梦境,他真的,回到了二十岁,回到了一切尚未遗憾的开端。胸腔里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疯狂震颤,咚咚巨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掌心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呼吸骤然急促,胸口翻涌着狂喜。
他一把掀开轻薄的夏被,赤着脚快步冲进卫生间,死死攥住冰凉的洗手台边缘。镜面映照出一张二十岁的少年面庞。眉眼锋利凌厉,下颌线干净利落,额前碎发微长,浅浅遮住眼尾。眼底藏着少年独有的桀骜张扬,更藏着几近满溢、克制不住的狂喜。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鼻梁、下颌。镜中的少年身影,同步复刻着他所有的动作。真实的触感传来,印证着这场来之不易的重生。
他的后背轻轻倚靠冰凉的瓷砖墙面,身形缓缓下滑,瘫坐在地。紧接着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浸湿眼底,也浸湿了压抑五十年的荒芜岁月。他浑身克制不住地轻颤,心底翻涌着滔天庆幸。
重来一次,他再也不会错过苏小落,再也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琛哥!你掉茅坑里了?”
门外,赵磊的敲门声急促响亮,咚咚不绝,打破卫生间的沉寂。
“只剩十分钟就到八点半了!迟到必扣综测分,辅导员昨天特意强调,谁都不许缺席!”
慕琛抬手,快速抹掉脸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稳住翻涌的情绪,随即起身拉开房门。
赵磊嘴里叼着塑料牙刷,一手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一手端着蓝色塑料洗漱杯,模样随性又鲜活。
他抬眼撞见慕琛泛红的眼眶,身形瞬间僵住,嘴里的牙刷险些直接掉落。
“你哭了?”
赵磊当即从座椅上跳下,快步凑到他眼前,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满眼费解。
“不就是扣点综测分吗?至于这么难过?就算挂科也能补考,犯不着哭啊!”
他随手塞过来一个温热的肉包,又递上一杯冒着暖意的豆浆,说话含糊不清。
“赶紧洗漱收拾!今年新生颜值超高,好多人扎堆往迎新帐篷跑!”
慕琛低头,咬下一口温热的包子皮。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抬眼对着赵磊说:“我不去搬物资了。”
赵磊骤然瞪大双眼,满脸错愕:“啊?”
“有急事。”慕琛随手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快速穿戴整齐,利落拉上拉链。“综测分随意扣,你们正常去就行。”
“到底什么急事比综测分还重要?”赵磊快步追上,忍不住出声追问。
慕琛没有回头应答,径直拉开宿舍大门,大步朝外狂奔而去。
此刻八点二十分。
距离苏小落离开中文系迎新帐篷,仅剩最后二十分钟。
九月的秋阳温和柔软,暖意洋洋洒洒笼罩整座校园。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与陪同的家长,和各院系红色迎新帐篷整齐排布。穿着统一志愿T恤的学长学姐往来穿梭,热情招呼着每一位新生。
校园广播循环播放着轻快的《小幸运》,温柔旋律随风飘荡。道路两旁的梧桐枝叶摇曳,沙沙声响清脆悦耳。
可慕琛对此全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既不在意周遭的热闹喧嚣,也不在意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他的脑海里,自始至终只剩下一个执念——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她。
他沿着梧桐大道奋力狂奔,风尽数灌进宽松的外套,鼓起饱满的衣摆。双腿肌肉持续酸胀发麻,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闷得发慌。可他丝毫不敢放缓脚步,更不敢停下片刻。他已经辜负了她整整五十年,这一世,哪怕多耽误一秒,都是不可饶恕的过错,哪怕跑断双腿,他也要去见她。
他快步转过林荫拐角,梧桐大道的尽头,中文系的红色迎新帐篷赫然映入眼帘。慕琛骤然止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下一秒,他看见了心心念念、牵挂半生的身影。
苏小落身着一袭干净素雅的白裙,裙摆长度恰好盖过膝盖,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
脚上搭配一双纯白色帆布鞋,鞋头系着小巧简约的蝴蝶结,干净又温柔。
她正侧身站着,认真听着身旁母亲的叮嘱。
她的母亲身穿藏蓝色旗袍,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神色却带着几分严肃,低声说着什么。
慕琛的眼底骤然发热,温热的水汽瞬间氤氲眼眶。
他迅速低头,用手背快速擦去眼底湿意,再度抬眼时,瞳孔一缩。
一道挺拔的男生身影,穿过人群,径直朝着苏小落走去。
男人手中,捧着一束开得热烈绚烂的红玫瑰,夺目刺眼。
来人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林浩宇。是前世逼迫苏小落相亲的富家子弟,她名义上的丈夫,更是在她孕期出轨、间接将她推向死亡的始作俑者。
林浩宇停在苏小落身前,脸上挂着刻意营造的温柔笑意,抬手将鲜红玫瑰递向她的怀中。
无人知晓他低声诉说了什么。
只见苏小落的眉心骤然蹙起,眉眼覆上一层浅淡的抗拒。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轻轻抬手摆手,态度明确,字字皆是拒绝。
可林浩宇不仅没有收敛退让,反而得寸进尺,上前一步,强硬地将花束往她怀里推送。
一旁的苏母见状,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笑意。她伸手拉住苏小落的手腕,附在她耳边低声劝导。
苏小落的脸色愈发苍白难看,下唇被她用力咬紧,指尖攥着裙摆,泛了白。一层薄薄的水汽,悄然漫上她澄澈的眼底,委屈与无措尽数藏在眉眼之间。
慕琛的双拳死死攥紧,尖锐的刺痛让他身躯微微震颤。他记得,前世就是此刻,孤立无援的苏小落,被迫收下这束红玫瑰,被迫与林浩宇交换了联系方式。自此之后,林浩宇如同跗骨之蛆,纠缠着她。
而彼时的自己,正在教学楼麻木搬着物资,对此一无所知,彻底错失了保护她的机会。
慕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悔恨。再抬眼时,眼底只剩冷静与势在必得的坚定。
他抬步,迎面穿过人群,直直朝着苏小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只骨节冷白、力道强劲的手探出,攥住了林浩宇递花的手腕。
林浩宇身形一僵,转头,眼底蓄满戾气,语气蛮横不耐:“你谁?立刻放手!”
慕琛没有应声,只是垂眸冷冷注视着他。眼底翻涌的刺骨寒意,凌厉逼人,瞬间让林浩宇浑身一僵,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他手中紧握的红玫瑰,应声坠落,砸向地面,鲜艳花瓣散落一地。
苏小落怔了,她抬头望向身前突兀出现的陌生少年。
少年身着简约黑色外套,额前碎发被奔跑的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左眼角那颗细小的黑痣格外清晰,一双眼眸锋利如刀,气场凛冽。
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心底却莫名褪去所有慌乱与惶恐。无端驱散了笼罩心头的窘迫与无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