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是在数到第两千一百九十三块地砖的时候,听见阳台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的。
声音很轻,像一根极细的琴弦被风吹断了。但在那个蝉鸣聒噪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夏夜,这声音却像一枚钉子,精准地楔进了他的鼓膜深处。那时他正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用一支红色的水彩笔沿着地砖缝隙画线。线条必须笔直,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否则他就要用湿抹布擦掉重来。这是他的强迫症,也是他的护身符。只要线条是直的,世界就是安全的。
可是玻璃碎了。
他停下笔,抬头看向阳台。
纱窗门半掩着,外面的槐树影子在窗帘上摇晃,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凝固了,连蝉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有挂在墙上的石英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切割着时间:“咔哒、咔哒、咔哒”。
他站起来,膝盖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十四岁的腿已经很长了,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蹚水,每一步都试图不激起涟漪。
阳台上没有人。
妹妹陈念的小椅子空荡荡地倒在角落里,那是她每天傍晚坐着看月亮的地方。塑料小桌翻倒在地上,上面的半块月饼滚到了空调外机的阴影里。那是莲蓉馅的,她不爱吃,每次都要把馅儿抠出来喂蚂蚁,只留一层皮给自己。
陈妄的目光越过栏杆,看向楼下。
三楼不高,却能看清单元门前的草坪。路灯坏了一盏,那一片区域黑得像被墨泼过。没有身影,没有呼救,只有几只受了惊的麻雀扑棱棱地从冬青丛里飞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了回去。
一切都太安静了。
他低头,看见了那道痕迹。
那不是水彩笔的红线,也不是地砖本身的裂缝。那是一道极细的、不规则的黑色轨迹,从阳台边缘开始,蜿蜒着爬过地板,钻进了客厅的阴影里。触感冰凉,像水银,又像某种生物的黏液。他用指尖碰了碰,那东西没有蒸发,也没有黏腻感,只是冷,冷得刺骨。
他顺着痕迹往回走,一直走到阳台的栏杆边。
栏杆上挂着妹妹的粉色发绳,那是她下午刚扎头发用的。发绳完好无损,但上面的头发不见了。不是剪断的,更像是……被连根拔起,连带着毛囊和皮肤,一起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吸”走了。
陈妄的超忆症,就是在那一刻觉醒的。
世界在他眼前突然炸开,分解成无数个像素点。他能看清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运动轨迹,能听见楼下老鼠在管道里穿梭的爪音,能嗅出妹妹残留的洗发水味里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腥甜。
他猛地转过身,冲回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本日记,那是他用来记录每天“直线”的本子。此刻,日记本的封皮正在微微颤动。他伸手去碰,指尖刚接触到皮革,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灼痛。
日记本自动翻开了。
不是风,没有任何外力。纸页哗啦啦地向后飞掠,像一台失控的录像机在快进。童年、幼儿园、妈妈的笑脸、爸爸的背影、医院白色的床单……所有被他记住的画面都在纸页上飞速闪现,然后扭曲、变形、褪色。
最后,纸页停住了。
停在三年前的那一页。
那是妈妈去世的日子。页面上原本写着一行稚嫩的字:“妈妈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但现在,那行字正在消失。墨水像活了一样蠕动着,从纸上剥离,腾空而起,在空气中燃烧成一缕极细的青烟。紧接着,纸张本身开始变得透明,像被强酸腐蚀,一个字也留不下。
陈妄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关上日记,但手指穿过了书页,像是穿过了幻影。
他眼睁睁地看着“妈妈”从世界上被抹去。
不仅仅是记忆,还有气味、触感、声音……所有与妈妈有关的证据,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格式化。他的超忆症不再是记录,而成了某种恐怖的见证者,被迫接收着“存在被否定”的绝望信号。
日记本烧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
然后,阳台那边,传来了一声清晰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叹息。
“唔。”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只是一种类似于“完成了”的释然。
陈妄猛地冲向阳台,半个身子探出栏杆。
夜空很蓝,深得像宇宙的深渊。星星很亮,但他知道,那不是星星。那是无数个像他一样失去了什么的人的眼睛,正透过虚空凝视着他。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小,还很稚嫩,却在微微颤抖。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鳞片。
不是鱼的鳞片,也不是蛇的鳞片。那是一片暗红色的、质地坚硬如金属的鳞片,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皮肤。鳞片上刻着两个古旧的篆字,他看不懂,但超忆症强迫他解析出了读音:
“归墟。”
他握紧了鳞片。
疼痛让他清醒。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邻居家的阿姨在喊:“谁家孩子啊?大半夜在阳台干什么?”
陈妄没有回头。他把鳞片塞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那东西没有划伤食道,反而像冰块一样融化了,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走回客厅,关上了阳台的门。
从那天起,月亮再也没有升起过。
并不是天空中没有月亮,而是陈妄再也看不见它了。无论他怎么抬头,无论夜空多么清澈,他的视线里永远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像是被人用墨笔涂掉了。
三年零四个月又七天。
他成了顶尖的调查员,不是因为他想破案,而是因为他必须找到那个把月亮涂黑的人。
直到今天,直到这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甚至连折痕都没有,仿佛不是寄来的,而是凭空出现在他办公桌上的。
他拆开信。
信纸很薄,对着光看,能看到里面夹杂着极细的骨粉。纸上的字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写的,字体修长,带着一种优雅的恶意:
“镜花岛,农历七月十五,潮落时来。带她最爱吃的豆沙饼。——沈欺”
陈妄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分钟。
沈欺。
这两个字在他的超忆症数据库里检索不到任何匹配项。这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封不可能送达的信。
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他把信纸凑近鼻子。
除了那股熟悉的、铁锈般的腥甜味,他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那是妹妹陈念的味道。
那个消失在夏夜阳台上的小女孩,那个连头发丝都没留下的妹妹,此刻正透过这张纸,隔着三年的时光,轻轻地对他说:
“哥,别来。”
“但如果你看见了,就往下走。”
陈妄闭上眼。
掌心的鳞片在发烫。
他知道,这场关于人性的实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