襁褓里的沈玉漱透过木屋缝隙，遥遥望见一众修士围袭父亲沈山河，漫天凌厉刀光剑影交错碰撞，看得一清二楚。
木屋之内，苏语凝紧紧搂抱着襁褓里的沈玉漱，掌心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死死敛住气息，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沈冰心蜷缩在母亲身侧，眉宇间凝着一抹忧色，怔怔望向窗外翻涌的玄色光华。
院外厮杀正酣，沈山河独自迎战数位筑基修士。各色术法灵光纵横交织，刀剑法器相撞之声刺耳不绝。来人修为不算低微，彼此配合合围，一道道凌厉玄光轮番朝他劈去。沈山河身姿从容进退，掌心流转浑厚金纹灵力，抬手便格挡下层层攻势，灵力外放震得对方兵器频频震颤，不过数回合，便将这群修士的阵形冲散，漫天玄光层层崩碎。
沈玉漱方才降生在此方天地，尚不清楚这片世间的修行规则与各方规矩，裹在柔软襁褓里，只伸出一截粉嫩小手，牢牢攥住苏语凝的手指不肯松开。
苏语凝一臂环住襁褓护住小女儿，另一只手被玉漱紧紧抓着，分身乏术，只得无奈侧头看向身侧的沈冰心，压着极低的声音叮嘱：“冰心，切莫出声，不可多言，若是引来外面之人，我们一家便都藏不住了。”
这些时日她跟着沈山河四处颠沛，一路避至天元深山隐匿，只为躲开源源不断前来追杀的修士。她心底满是茫然，始终不解夫君究竟得罪了何等势力，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人循迹上山寻仇厮杀，终日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沈山河心中早已看透身为蜀山叛徒的宿命。纵使他在九域神帝眼中无足轻重，前来截杀他的也大多只是金丹修为的修士，可这日复一日的追杀，依旧如利刃悬颈，时刻磨蚀心神。长久的逃亡让他时常心生惶惑，甚至暗自觉得妻儿反倒成了拖累；可他心底亦清楚，漫漫亡命之路，若无妻子相伴、儿女绕身，孤寂只会将他彻底吞噬。
他冷眼对峙围上来的一众蜀山修士，心中了然，这群人同样是蜀山边缘化的弃子。若当真受宗门器重，绝不会被打发到下界凡界，千里迢迢前来追杀一个无关紧要的叛门之人。这便是蜀山处置边缘弟子的手段：驱遣他们跨越山海执行凶险任务，目标皆是无足轻重的叛徒，而这些执行者从踏出山门那一刻，宿命便早已定死——身死道消。他们心中不敢生出半分叛离宗门的念头，到头来却只能奔赴必死之局。
前来追杀的一众修士尽数折在他手中，沈山河唇角扯出一抹冷冽残酷的笑意，这群人不过宗门弃子，死不足惜。
他抬眼望向暗夜之中孤零零的木屋，快步折返到妻儿身侧，低声同苏语凝道：“我们暂且在此多藏匿一段时日。蜀山本就未曾将我放在心上，我是生是死于他们而言无关痛痒。宗门处置叛徒向来是这般做派，先布下天罗地网搜寻踪迹，再把那些本就打算舍弃的弟子派来搏命。”
他修为已是渡劫期，对上一群金丹修士，如同抬脚碾死蝼蚁一般轻松，这群人来多少，他便能斩多少。
襁褓里的沈玉漱露在外头的小手被山间寒风吹得冰凉，幸得心元玉贴身护持，暖意流转周身。她体内灵根已然悄然孕育成型，只是尚未完全稳固。
沈山河望着怀中幼女，眼中陡然浮出几分期待，低声自语：“玉漱说不定是世间罕见的雷灵根，我取测灵石一试便知。”
他心底满是欣喜，雷灵根杀伐凌厉，最适合修习剑道。他自身不过寻常木火雷三杂灵根，根基受限，修行进度始终滞涩不前，若女儿是纯粹单雷灵根，往后前程不可限量。说罢，他取出一枚弥足珍贵的测灵石，轻轻塞进沈玉漱粉嫩掌心。
按理来说，灵根需一岁至五岁方能彻底成型，眼下查验本就为时过早，可他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期许。一旁的沈冰心悄悄看得分明，趁沈山河转头打理屋外残局的空档，暗中将妹妹手中的测灵石偷换作一块寻常顽石；待到父亲折返，又不动声色换了回去。
测灵石需持续吸纳灵气满一个时辰，才会显露出对应灵根光泽，这般反复偷换，自然半点灵光也未曾显现。
岁月缓缓流逝，沈山河接连数次为沈玉漱测根，次次全无反应。看着怀中脸蛋圆胖、样貌平平，又似是毫无灵根的小女儿，他心底的厌弃一日胜过一日。修仙界之中，无灵根之人等同于废体，再配上这般不起眼的容貌，实在令他满心失望。
沈玉漱心底始终不解，姐姐为何对自己藏着这般隐晦的恶意。平日里沈冰心总爱在苏语凝跟前念叨，一会儿说她生得丑陋，一会儿嫌弃她身上气味难闻，又抱怨她身子臃肿，抱起来格外沉重，句句皆无半分好话。
可她活过一世，心中通透，姐妹亲缘深浅全凭宿命，强求不来。一丝极淡极浅、裹挟着苦涩的笑意，悄悄浮在她稚嫩的唇角，这般沉郁神色，本不该出现在尚在襁褓的婴孩脸上。
父亲眼底日复一日堆积的厌弃，母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层层叠叠压在她心头，酿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沈玉漱心中暗自思忖，家中本就清贫拮据，家中仅有的好物尽数偏向自己，姐姐心生不平也实属寻常。
她降落在幻冥界七级空间已然两年，每逢冬日大雪封山，苏语凝总会将新缝制的被褥先铺给她，沈冰心只能盖旧棉絮。家中大半银钱都要拿来购置修炼灵药，根本余不下闲钱添置被褥杂物。沈山河早已辟谷不食五谷，唯独偏爱价高难得的青茶，苏语凝省吃俭用，一边攒钱为夫君购茶，一边凑钱买修炼丹药。为支撑家中开销，她日日独自进山采药，闲暇时也同沈山河一同入林寻灵草，半点不肯歇息。
平日里家中吃食单薄，餐间只有寥寥几个粗面窝窝头，配上稀薄米粥。父母疼惜尚在襁褓的她，每每分食，总要把属于沈冰心的大半口粮匀给她。在沈冰心眼里，是妹妹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疼爱与吃食，心中积满不甘与怨怼，也难怪处处针对她。
隐居天元山的岁月，春夏两季尚且容易熬过去，一入秋便处处难熬。山下秋日清爽宜人，可山顶早早就被凛冽风雪席卷，寒风如刀割般刺骨。每逢狂风大作，单薄木屋都险些被生生撕裂损毁。第二日天刚亮，沈山河便要进山砍伐粗硕木料，重新修补搭建简陋居所。
沈冰心日日围在父母身旁，巧言温语百般讨好，事事顺着二人心意。反观沈玉漱，性子素来安静寡言，不懂得主动凑上前亲近长辈。久而久之，姐姐便处处挑刺，一会儿嫌她啼哭吵闹扰人，一会儿又指责她终日沉默，还私下找到母亲，直言沈玉许是心智不足，才极少出声言语。
待到沈玉漱能牙牙学语，她也会软软地轻声唤娘亲、爹爹，竭力想要讨得父母几分温情。可夫妻俩待她始终疏离冷淡，根源便是数次测灵石查验，都未曾显现半分灵根异象，在修仙人家眼中，无灵根便是注定无望的废体，难生半分期许。
寒夜凛冽，只因沈玉漱身无灵根，沈山河径直将新缝制的厚棉被尽数给了沈冰心。年幼的她蜷缩角落，冻得浑身止不住发抖，咳嗽声日夜不断。
父母仅仅递来几盏热水，半点丹药也不肯喂给她。她的幼年，常年在冬日刺骨严寒、盛夏灼人暑气里煎熬。幸得心元灵玉随身，能消解燥热与咳喘，可玉中灵力流转存于体内，反倒令她身体时常忽冷忽热，反复发热咳嗽。
夫妇二人怕她的病症传染沈冰心，索性将她安置在木屋一处狭小逼仄的隔间，独自隔绝开来。
一日夜里，苏语凝满心不忍，同沈山河轻声商议：“这孩子身子孱弱，我们下山寻大夫诊治可好？”
沈山河神色冷淡，出言回绝：“她本就无灵根，生来便是累赘。我们贸然下山，极易暴露行踪，引来蜀山修士追杀。闹市之中一旦交手，难免误伤凡界无辜生灵，万万不可。你自幼跟随她外祖、外祖母学医，二老皆是当地闻名的医者，山中草药足以应对，不必下山求医。”
话语虽满是疏离冷漠，可这番道理，苏语凝无从辩驳。
这一年新春，沈冰心得了一身崭新的赤红纯棉小袄，沈玉漱身上却依旧是去年遗留下来的单薄旧棉衣。她咳嗽愈发深重，身上高热未退，却已能迈着小小的步子，独自踏入茫茫雪地缓步独行。
心元灵玉源源不断散出灵力滋养她受损的躯体，她抬眼望向辽阔苍茫天际，心中已然辨明雪麒麟被镇压藏匿的方位。她自山河之境唤出相伴许久的山河剑，借心元灵玉流转的充沛灵力，一剑斩断锁困麒麟千年的禁制枷锁。
一道玄色流光自地底冲天而起，雪河化为人形，竟是一副容貌绝艳、身形清瘦单薄的少年模样。眉心生有一枚浑然天成的朱砂痣，艳丽夺目，一双墨黑眼眸沉静厚重，眼底藏着温柔，又浸着化不开的哀伤。
他静静打量眼前救自己脱困的幼童，见她浑身冻得发颤，身上余热未消，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百年镇压孤寂岁月，他历代追随主人，所求从不是供人驱使，而是寻一位能彼此慰藉的心灵伴侣。
他缓步上前，轻声开口：“你将我自禁锢中救出，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主人。我名雪河。”
雪河运转自身神力，尽数驱散沈玉漱身上缠绵不退的高热，温声开口：“我去寻灵泉水来，助你彻底平复体内余热。若是身子畏寒，只管往我身侧靠近些。你可懂得聚气之法？”
沈玉漱轻轻摇头，茫然发问：“不懂，何为聚气？该如何修习？”
雪河浅淡一笑：“你是人族修行者，又是解救我的主人，我这便传授你奴仆缔结契约之术。”
沈玉漱就此习得身处这方天地的第一门术法，心中暗自疑惑，不解雪河为何甘愿沦为自己仆从。可雪河心中通透，千百年孤寂困守，每一个与他相遇之人，皆是命数牵绊之辈，往后他既要护对方周全，亦注定会因自身牵连，令主人卷入无数风波。契约缔结完毕，沈玉漱手脚并用地缓缓爬上雪河肩头。少年身形看着清瘦单薄，容貌却天然绝尘，不染半点尘俗，只是这般气韵，竟与她上一世缠斗半生的宿敌隐隐重合——二者骨子里皆是天生矜贵、心性高傲之辈。
她小手牢牢扒住雪河肩头，轻声开口：“我更喜欢你麒麟原形，化作本体载我四处走走，再上天际飞一圈好不好？”
雪河驮着她踏过层叠山峦，寻到一处藏有极品灵泉的暖地，轻声道：“此地暖意充沛，你取些灵泉水饮下，调养身子。”
知晓主人偏爱自己兽形而非人形，雪河心底漫开一丝淡淡的怅然。自被镇压以来，熬过万载孤寂，过往相伴的主人全是男子，难得此番遇上心性柔软的小姑娘，他本暗自期许，往后能有知心伴友，不必再独守漫长岁月。可主人偏偏不喜他人形模样。
他从未自居高高在上的上古瑞兽，只将自己视作寻常修行之人，一心只求一份长久相伴。
沈玉漱饮下数口灵泉，身上高热缓缓褪去，又多饮了些许，周身沉闷不适感消散大半，可寒意依旧缠在四肢百骸。
雪河柔声提议：“我化作人形随你一同回去，你只同家人说，路上偶遇遇险的修士，承蒙你出手相救，我感念恩情，自愿收你为徒。”
沈玉漱轻点脑袋，眉眼泛起浅淡笑意：“好，雪河，往后我便唤你师父。”
她伸手环住雪河脖颈，见他此刻不愿显露麒麟本体，便不再执意强求。她看得明白，雪河从未以神兽自居，一言一行皆与寻常修士别无二致。只是她心底仍惦记他的兽形模样，雪白玲珑，通体覆霜，看着温顺乖巧，唯有彻底放大真身时，才会透出慑人凶威。
雪河见她不再执意要自己化作麒麟原形，浅浅一笑开口：“你不觉得我人形模样更好看吗？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上古神兽，只当自己是一名寻常修士罢了。”
他俯身轻轻将沈玉漱抱入怀中，语声轻柔：“从今往后，你我便同命相连。主人，我生来便被视作不祥之物，偏偏耐不住孤身寂寞，但凡有人将我从禁锢中救出，我便会至死相随。你会不会嫌弃我这身不祥命格？”
少年眉目绝色，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幽怨，目光却温和柔软。沈玉漱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应道：“不会的，师父。”
微凉寒风卷着细碎落雪，两道身影并肩缓步前行，一高一矮两重影子在雪地中交叠相融。雪河宽大手掌稳稳裹住女孩稚嫩小手，掌心暖意驱散周遭冷意，一路相牵同行，影随人动，满是安稳相伴的暖意。
沈玉漱心中暗自感慨，世间缘法实在奇妙难言，她与雪河相伴一场，想来本就是天命注定。漂泊隐忍许久，她终于寻到了此生第一份真切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