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沈玉漱借秦婉清这重身份，方才真正知晓天香谷的底蕴远胜香灵谷。谷周遭妖魔遍布，数不胜数，黑血魔更是频频率众来犯，常年侵扰不休。

　　世人皆以为万古牡丹花神驻守此地只为肆意生事，实则他庇护了无数生灵。多年来他独自抗衡群魔，死守这片地界，一心想要独占天香谷以此筑牢防线，若非有他苦苦支撑，远处蜀山地界恐怕早已被妖魔搅得天翻地覆。

　　颜丹虽起初是凭着一己私心镇守谷中、抵御群魔，经年累月下来，无形中却积攒下无边功德。

　　沈玉漱以诸天归元之道本就需借妖魔戾气打磨根基，待功法运转，她便催动万象归元之力，尽数吸纳群魔体内涌动的本源精气。恰逢苏长河顺利突破境界，两股力量相融，令她体内神魔两股本源趋于完美均衡。

　　其后她以此力量铸就一尊天香炉。炉身乃是凤尾形制，周身缠绕盛放的赤色牡丹纹路，肌理温润通透，通体莹润似无瑕暖玉，流光淡淡萦绕炉身，雅致又不失磅礴气韵。

　　三尊香炉各有名号，分别唤作天香炉、丹华炉、颜玉炉，色泽迥异，一碧、一赤、一蓝。三炉通体澄澈晶莹，炉身皆隐刻细腻牡丹暗纹，炉内自成一方天地，各生一片无边牡丹花海，遍地遍布珍稀灵植。花海深处还筑有数间祥云竹搭建的屋舍。

　　单看每一炉的内置空间并不算辽阔，可三炉合一，整片地界便显得广袤无垠。沈玉漱心中清楚，若想再度拓阔这片洞天，还需吸纳万千妖灵本源壮大根基。

　　她将一众妖灵引渡轮回之际，玄夜隐于暗处悄然窥望。这本该是二人第二次相见，可玄夜终究未曾现身与她碰面。

　　沈玉漱需留守天香谷炼化诸多器物，只得托付秦衡陪同苏长河前往大荒。她近日方才知晓，苏长河必经大荒试炼，无可规避。

　　秦衡领着苏长河动身奔赴大荒峰，颜丹与秦婉清亦随行同往，唯独秦傲、秦婉柔未曾相随。只因同时操控三处虚天秘境早已耗费心神，两处已是极限，再多便无力兼顾。

　　天香谷权限开启后，秦衡十分大方，直接将谷中地界转交文璋看管。他心知谷内盘踞万千妖魔，交由文家镇守最为稳妥，待众人归来，天香谷内玉石珍宝仍可留存，若是无人看守，迟早会被妖魔洗劫一空。

　　他大刀阔斧搜罗天香谷与天香泉的宝物，倾尽心力，也只取走十分之一。世间奇珍本就遍布四海，除却天香谷，别处自有机缘，不必强求尽数带走。

　　秦婉清叮嘱颜丹以自身本源结界，自内向外层层叠加，在天香谷外围布下多重屏障，诸事妥当后，一行人方才动身离去。

　　结界成型，群魔一时难以冲破，文璋却被困谷外数日不得入内。另一边灵雾心中另有盘算，打算借天香谷溢出的灵气完成天宇淬炼，借此修复残破的万岁山。

　　她早已揣测秦婉清多半是宿主，却始终寻不到对方真身，暗自思索：高阶宿主本就无固定肉身，寻常皆是借万千化身行走世间。

　　昭阳暗自揣度，秦婉清应当便是冥王司那位手握七千五百积分的宿主。此人机缘实在太过逆天，竟能收服花神颜丹。

　　昭阳早前收到密报，原本打算亲自接近、引诱，伺机将颜丹掌控在手，未曾想花神早已与一缕残魂缔结契约，已然被人捷足先登。他心中盘算，寻个时机告知颜丹，与她定下盟约的不过是一道化身，对方真身从无同她相守一生的念头，借此挑拨二人，令他们反目。可秦婉清日日伴在颜丹身侧，百般温存迁就，昭阳转念便明白，她早已抽身，分出神魂化作其余化身，另行处置旁事。甚至秦家上下一众子弟，或许本源皆是同一神魂。

　　秦婉清一行人动身离去前，秦衡特意寻来玄烈，吩咐其安置天香谷内顾家神族，令他们持续开采灵石、汲取灵泉。顾家众人被结界禁锢其中，开采所得尽数送往青荒尊主之处，他们早已与尊主立下神魂契约束缚。青荒尊地界本就玉石遍地，如今还要源源不断转运天香谷的灵泉美玉。

　　昔日繁茂的牡丹谷早已不见半分花影，牡丹根茎尽数消失无踪。颜丹此番心中清楚，自己是真的要长久离开天香谷了。

　　昭阳心中清楚，世间真正身负无上价值的男子，拢共仅有十七位。除却纵横四海八荒的四条神龙，余下皆是身份底蕴非同寻常的人物。

　　除去蓝氏六人、四条神龙，世上另有七位出身不凡、底蕴珍稀的上古上神位列其中。颜丹便在这十七人之列，可剩余六位的身份，他却无从探知。

　　他方才将主意打在颜丹身上，这人却已被幻冥司的宿主抢先收服带走。

　　“你不是心心念念天羽吗？我查到他降生之地了。”灵雾低声开口，目光落向天香谷深处，谷中仍有人不停开采玉石，那股弥散开来的威压清晰落入她眼底，已是神尊后期大圆满之上，力量雄浑可怖。

　　她暗自权衡，若是贸然率众强攻，己方未必能占到半分便宜。可谷外一众妖灵、魔灵全然不识结界的厉害，只顾着疯狂冲撞牡丹花神留下的屏障。花神本体生有四条主根茎，她抽其中一条主干，布下整整三千七百重结界阵法，若是硬生生将所有阵法尽数攻破，来犯之众必会力竭虚脱。

　　眼下这群妖物拼尽全力，也仅仅损毁了十分之一的阵基。灵雾心中暗忖，待他们耗尽全力破开结界之时，谷内之人恐怕早已折返。

　　正思忖间，系统界面弹出一行蓝色提示，派发新任务：前往青荒营救夜弦。

　　灵雾低声开口：“这次你猜错了，那人定然是宿主，不然怎会动身前往青荒？若非身负宿主任务，根本没必要远赴那片凶险之地。”

　　她暗自推敲，秦家所有人不可能全都是宿主，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一众秦家人皆是同源化神分身。单看秦家众人各有容貌，倘若本源同属一人，便能随心改换身份，至于下一重化身会化作何等模样，无人能够预判。

　　沈玉漱重新重塑了秦傲与秦婉柔的容貌身形，百日之内若不重塑，二人根骨便再无更改余地。她尚且无法断定秦婉柔能否攀附苏长河，却清楚秦衡必须随行，少了他整件事便处处透着违和。

　　于是秦衡、秦婉清伴同颜丹、苏长河一同奔赴大荒。此地于沈玉漱而言早已不算陌生，这是她第三次踏足大荒，百鬼城、青荒大漠、青丘各处路径地势她皆了然于心，往来其间驾轻就熟。

　　秦衡心中清楚，天地间除却青丘大荒，另有一处青荒大荒栖居着上古神族血脉，域内盘踞无数妖灵与魔灵。这片大荒自成一方隔绝天地，素来独善其身，不向外界滋事，亦不许外人随意踏足搅扰。

　　就在此刻，他触发了一道辅助任务，任务目标是辅佐沈墨尘或是沈墨渊登顶大荒之主。二人之中必有一人与大荒存有宿命羁绊，究竟会被大荒天地选中，秦衡无从预判，此番他便带着三名后辈一同奔赴此地。秦衡从未将沈玉漱视作晚辈孩童，他口中所说的三个孩子，指的是沈墨尘、沈墨灵与沈墨渊三人。

　　沈墨灵整日啼哭不止，如今虽已到牙牙学语的年纪，口齿与心智却远不及寻常孩童。反观沈墨尘与沈墨渊，二人言语利落通透，心智堪比成年人，思虑周全之处甚至胜过寻常世人，秦衡时常暗自疑惑，这两个孩子实在不似凡童。

　　偏偏看似普通的沈墨灵，反倒不如两位心思老成的兄长安分顺从。秦衡一手揽住一人，沈墨尘抬手轻轻抚着沈墨灵的头顶，温声安抚：“乖，别哭，有哥哥护着你。”

　　沈墨渊满脸不屑地睨着沈墨尘，冷声讥讽：“你真不害臊，离她远点，别碰她。”

　　说罢他一把将沈墨灵扯进自己怀里，语气强硬地宣示：“她是我妹妹。”

　　可奇怪的是，只要沈墨渊抱着，沈墨灵便扯着嗓子嚎啕大哭，怎么哄都止不住；一旦落到沈墨尘怀中，她立马安分下来，温顺得不像话。

　　秦衡嫌哭声扰人，伸手从沈墨渊怀里捞过沈墨灵，稳稳放进沈墨尘怀中，吩咐道：“你是大哥，好生照看妹妹。跟我走一趟，我要验一验你，有没有做大荒之主的资质。”

　　轮回之神与上古诸神皆能制衡大荒，此地盘踞万千妖灵，域内生灵繁多，唯有正统神族血脉才可镇压群妖，依靠自身洪荒神力管束青荒、狐族与百鬼。故而大荒之主从无世袭规矩，唯有强者方能执掌这片天地。

　　沈墨渊本无心争夺大荒之主的位置，可执掌大荒的法门他心知肚明：只需破开大荒结界，取出大荒珠，凭自身神脉便能镇压整片天地，但凡身负神脉之人皆可做到。

　　他径直踏入大荒，周身流淌的神脉轰然铺开，稳稳压制住域内万千生灵，抬手取出大荒珠，随手丢给秦衡：“这便是你要的物件。我若坐上大荒之主，大荒众生尽归我调遣，但你得寸步不离陪着我，不许把我独自留在这。就算我掌大荒，也不愿在此久居，你要带着我、照拂我。”

　　秦衡哭笑不得：“你这小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会通晓这般多秘辛？”

　　沈墨渊轻声呢喃：“先抱我，我再同你细说。”

　　秦衡上前俯身将他搂入怀中，心中暗自打量。沈墨渊比沈玉漱还小两个月，身形尚是幼童模样，行事却沉稳老练，全然不像孩童；唯有一双眸子澄澈透亮，看着纯粹无害，似未经世事的少年，想来他应当并非那传闻中的天脉之子。

　　秦衡轻声发问：“你是不是我先前所遇的那人？”

　　沈墨渊缓缓摇头：“不是，你们家沈墨尘才是。”

　　大荒深处各族生灵尽数现身，有轮廓奇异的异域族人，有风骨出尘的正统仙门修士，潜心苦修的修真者，还有形态各异的妖灵，密密麻麻齐齐伏身叩首，声浪震彻天地。

　　众人皆误以为夺得大荒珠的秦衡便是新任大荒之主，恭敬高声：“圣主既已得大荒珠，还请登殿继位，执掌大荒万灵。”

　　怀中幼童沈墨渊轻轻扯住秦衡衣袖，软糯却笃定地催促：“快抱着我，不带上我，你坐不稳那尊神位。你的神脉不足以完全镇住这片天地，唯有我持大荒珠方能稳固气运。”

　　秦衡依言，稳稳将小小的沈墨渊搂在臂弯，迈步踏上层层白玉丹陛，直入大荒主殿。殿中正中矗立着至高无上的大荒神座，通体由洪荒寒玉雕琢，刻满上古荒兽纹路。

　　待他抱着沈墨渊落座神位的刹那，手中大荒珠骤然爆发出璀璨无边的金苍霞光，自二人周身轰然向外铺展，万丈光华冲破殿宇穹顶，漫覆整片大荒疆土。

　　霞光流转间，道道厚重古朴的神纹自神座之下蔓延而出，缠绕殿内每一寸梁柱，天地间奔腾躁动的妖灵戾气尽数被柔光抚平，四方各族俯首的身躯皆感受到一股无可抗拒的镇压之力，万籁俱寂，唯有漫天金光久久不散，衬得怀中幼童眉眼清透，一身潜藏的无上神脉彻底展露。

　　秦衡万万没料到大荒之内生灵这般繁多，遍地雄狮、飞鹰、龙凤异兽，还有万千形态玲珑的花灵齐聚殿下。他看向阶下众人，沉声发问：“往后，你们皆听我号令？”

　　一众生灵齐齐伏身叩首，呼声震彻大殿：“属下拜见主上！”

　　自此，秦衡正式坐稳大荒之主的位置。

　　一应大荒繁杂事务，全由沈墨尘从旁辅佐打理。秦衡只需依照沈墨尘提前梳理好的条理，在各族面前发话定夺便可。他看得分明，沈墨尘与沈墨渊皆是通晓万事、样样精通，只是性情截然不同——沈墨渊生性懒散，极少动手操劳；沈墨尘却沉稳勤勉，大小琐事尽数包揽。

　　自执掌大荒后，秦衡索性将殿中文书、地界诸事尽数交由两个孩童批阅处置。更奇异的是，二人能够神魂融入秦衡身躯，借他化身行事，心中更是一清二楚，知晓秦衡本源本就是沈玉漱。

　　沈玉漱只觉这两个孩子处处透着诡异不凡，可任凭她如何打探，始终查不出二人究竟是何等来历。

　　转瞬一日光阴流逝。

　　苏长河自被秦衡打晕后，头一回听见殿外传来喧闹人声，隐约有下属禀报道：“主上，那群狐族再度来犯，妄图劫掠大荒珍宝，我等是否领兵将其驱逐？”

　　此刻掌控秦衡身躯的早已是沈墨尘，他抬手淡淡一摆，沉声应道：“无妨，本尊亲自出去处置。”

　　话音落，化身秦衡的沈墨尘移步殿外，直面蜂拥而来的一众狐妖，抬手施展出周天万象术法。漫天狐妖齐齐冲杀上前，却尽数被术法威压震得显出狐兽原形，狼狈伏于地面。

　　苏长河立在一旁，望着眼前景象满心震惊。

　　乾坤壶内的沈玉漱恰在此时苏醒，轻声开口：“我师父出去收服狐妖了。”

　　苏长河望着沈玉漱，反复念叨：“你师父入大荒了。”

　　沈玉漱一脸纯粹天真，眉眼发亮：“是啊，我师父如今已是大荒之主，师父可厉害了。”

　　她柔声看向苏长河，开口邀约：“苏叔叔，你先陪着我在此歇息片刻，等师父击退狐族，咱们便能一同离开大荒。这大荒珠，师父说要赠予你。”

　　苏长河神色郑重地看向眼前孩童，待沈玉漱将大荒珠塞进他怀中，宝珠刚触碰到他，一股冲脑眩晕瞬间席卷而来。沈玉漱趁他心神失守分神之际，抬手轻轻一劈，再度将他拍晕过去。

　　他清楚亘古以来，从无一人能取走大荒珠，更无力破开大荒封印。并非大荒众生不愿外出，而是受上界神主禁锢，不得踏出这片天地，当年封印大荒的神主正是顾清辉。

　　昔日顾清辉动身离开大荒时，亲手将麾下所有子民封困域内。他带着庶出一脉族人冲破结界，本打算在外立下赫赫功绩，待功成便重返大荒，谁知自此一去不返。

　　如今顾清辉反倒困在天香谷，日复一日埋头开采玉石、汲取灵泉，终日劳作不得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