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律收官,除夕暮至。
丙午岁末的最后一场大雪,终是漫过皖南千山万壑,簌簌落落,无休无止。天地间再无半分杂色,唯余一派苍白素净,如宋人水墨留白,寥寥数笔,便封死了人间所有烟火路径。百里深山叠嶂连绵,万峰披霜,千林凝玉,往日里蜿蜒交错的樵径、山蹊、溪畔小路,尽数被厚雪掩埋,消融在茫茫暮色之中。风雪为幕,群山为屏,将这一方深山腹地,与山下滚滚红尘彻底隔断,成了一处无人惊扰、与世隔绝的清冷绝境。
世人岁岁除夕,围炉守岁,爆竹辞旧,灯火万家映星河,岁岁年年皆是团圆盛景。唯独这片青山深处,四时清冷,岁暮更甚。风雪呜咽穿林,松涛沉沉落韵,听不到半分人间笑语,闻不到一丝岁末年味,唯有漫天琼瑶倾覆山河,落得一片千山寂寂、万籁沉沉。
深山最幽处,藏着一座四十年旧院。
不是朱门庭院,不是亭台雅居,只是一间青石垒墙、黑瓦覆顶的山野茅屋。院墙是经年累月的老青砖,历经四十载山风洗礼、霜雪侵蚀,砖面早已褪去原色,布满斑驳纹路,深浅沟壑里嵌着经年的苔痕与风尘。屋顶黑瓦层层叠叠,积了薄薄一层碎雪,素白覆墨黑,清寂雅致,一如屋中主人半生沉敛、不染尘嚣的心境。
院门是两扇老旧柴扉,木质早已风干发沉,边缘磨得温润光滑,是数十载开合风霜的印记。柴门两侧石阶,常年荫蔽少光,纵使寒冬霜雪覆地,依旧爬满浅浅苍苔,青碧色的苔痕嵌在白雪缝隙里,青白相映,静得寂寥,静得沧桑。这一方小小柴院,自四十年前起,便守着深山晨昏、四季风雪,隔绝了山下岁岁喧嚣,独存一室孤静,容纳一位老兵半生浮沉、半生执念。
山风穿隙而过,卷着细碎雪沫,轻轻叩击破旧的窗纸。窗纸是最朴素的粗麻纸,经年未换,边角早已微微破损,裂开细密的缝隙。寒风携雪从破隙里钻进来,在屋内流转盘旋,拂动桌角微尘,也撩动着一室沉沉的旧时光。
屋内无华饰,无珍物,极简极素,尽数是岁月沉淀的质朴模样。黄泥糊就的土墙,被数十年炉火熏出淡淡的暖黄印记,深浅错落,藏着岁岁年年的烟火余温。地面是夯实的青泥,凹凸不平,缝隙里藏着山野草木的微屑与经年落尘,皆是山居岁月最真切的痕迹。
屋子正中,砌着一方老式土炉,炉身斑驳老旧,炉壁上结着薄薄的炭灰,层层叠叠,是四十载岁岁温酒、夜夜燃炉的见证。此刻炉中炭火静静燃着,暗红星火明暗错落,细碎炭屑偶尔噼啪炸裂一声,轻响落地,打破满室死寂。微薄的暖光从炉中漫溢而出,温柔却微弱,堪堪抵住从窗隙、门缝涌入的刺骨寒风,在偌大清冷的屋内,圈出一方极小、极孤的温热方寸。
炉边木凳上,端坐一位垂暮老人。
沈砚山,今年七十有八。
岁月最是无情,八十年风雨人生路,四十载深山隐尘嚣,尽数刻在他的眉眼骨相之间。他身形清瘦挺拔,纵使垂暮之年,脊背依旧微微挺直,那是半生戎马刻入骨髓的军人风骨,纵历经岁月磋磨、山河老去,亦不曾弯折半分。满头青丝早已尽数化为霜白,发丝稀疏柔软,垂在额前鬓边,落着零星细碎的雪沫,未及消融,便与霜发融为一体。
他的眉眼最深,藏着常人难以窥见的沧桑沟壑。少年从戎,沙场浴血,见过烽火燎原、山河破碎,看过尸横遍野、生死须臾,半生金戈铁马,半生颠沛流离。那些尘封在时光深处的硝烟、血色、别离与憾恨,从未消散,尽数沉淀在眼底,化作一片沉沉暮色,清冷、孤凉,又藏着滚烫的赤诚。
他的面容清癯,面颊微陷,皮肤是常年山居日晒霜侵的暗沉色泽,纵横的皱纹如山川沟壑,层层交错,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段旧岁风霜。最显眼的是一双指尖,枯瘦修长,骨节嶙峋凸起,不复年少温润饱满,指腹与指节处,布满深浅不一的旧疤。
那是枪伤、刀伤、磨伤留下的印记。是扛枪守山河的痕迹,是执剑护知己的痕迹,也是半生颠沛、历尽千帆的痕迹。风霜磨平了刃尖,岁月沉淀了锋芒,唯独这些疤痕,岁岁留存,时时提醒他,那些烽火岁月从来不是大梦一场,那些生死羁绊从来不是虚妄泡影。
此时,他垂着眸,目光落于炉上那只粗陶酒壶,神色沉静如水,无悲无喜,无波无澜。良久,他缓缓抬手,嶙峋的指尖轻轻握住温热的壶柄,动作缓慢、沉稳,带着经年累月的熟稔,温柔得近乎虔诚。
陶壶质朴无纹,粗泥烧制,外壁被数十年文火反复温烤,温润细腻,触手生暖。壶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烟火气,是四十载岁岁除夕、夜夜温酒养出的温度,恒定不散,温热如初。
文火慢煨,酒香悄然氤氲开来。
清冽的陈酿酒香,混着炭火的温热、山野的清寒,缓缓漫溢全屋,丝丝缕缕,缱绻不散。不烈不燥,不浓不艳,是最质朴的浊酒香,却藏着最长情的等候、最深沉的念想。
沈砚山垂眸温酒,动作不急不缓,一如他这四十年的山居岁月,慢得荒芜,慢得孤寂,也慢得执着。
山中无甲子,寒岁不知年。于山下世人而言,四十年是数代更迭、沧海桑田,是青丝成霜、人事全非。可于沈砚山而言,这四十年,不过是岁岁温酒、夜夜候风、朝朝念人、暮暮思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轮回往复,从未有变。
自淮海风雪沙场一别,自挚友埋骨山河之后,整整四十个春秋,整整四十场除夕,风雨无阻,霜雪无改。
每一年岁末除夕,当山下人间灯火璀璨、爆竹连天、阖家团圆之时,他必净手焚香,生炉温酒,认认真真斟满两杯浊酒,整整齐齐摆放在屋中那张老旧的榆木方桌之上。
桌面早已褪去原木色泽,被数十年烛火、炉火、酒液浸润,磨得温润发亮,边角微微包浆,古朴厚重。桌上无菜肴,无果品,无茶盏,唯有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小酒盅,两两相对,静默伫立。
左盏,为己。右盏,为人。
四十载岁岁如此,从未更改。
左边那盏,他会自暮色初垂、天地向晚之时,浅浅独酌,慢慢饮尽长夜孤寂。从残阳沉山,到星月升空,再到夜色最深、天光将晓,一杯浊酒,一炉微火,一身孤影,独坐天明。
而右边那盏,永远满斟,永远澄澈,永远温热,却永远空置,无人举杯,无人共饮。
年年斟满,年年空凉。岁岁等候,岁岁落空。
山下人间,岁岁团圆灯火暖,户户欢声辞旧年。孩童嬉闹,家人围坐,烟火漫天,笑语盈庭,人间烟火温柔滚烫,岁岁年年皆是圆满。
唯独这深山茅屋,岁岁除夕,唯有残灯摇曳,寒炉明灭,松涛入耳,风雪敲窗。一屋清冷,一身孤影,两杯浊酒,一夜长坐。他隔着千山风雪、万里尘嚣,静静听着山下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响、人间喧闹,不羡团圆,不慕繁华,只是默然独坐,与风雪为伴,与旧事相守,与空盏相对,熬过漫漫长夜,守过岁岁除夕。
风雪愈发紧了。
窗外琼瑶乱落,漫天飞絮翻卷,层层叠叠,密密匝匝,似苍天倾落的霜雪,封尽千山,锁尽万径。风穿林海,千树松枝摇曳,簌簌松涛连绵不绝,沉沉落落,伴着风雪呼啸,成了深山除夕唯一的声响。
空山寂寂,天地茫茫,鸟兽归巢,草木藏冬。偌大的百里深山,万籁俱寂,再无半分活人气,只剩风雪漫漫,岁月悠悠。
沈砚山微微抬眸,目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望向沉沉夜色。
远山轮廓被风雪吞没,朦胧模糊,深浅皆是素白。近院草木尽数覆雪,枯枝凝霜,寒影萧瑟。天地间一片清寂苍茫,静谧得近乎荒凉。
他此生八十年光景,前半生奔赴烽火,以身许国,山河为家,戎马为衣,刀尖舔血,沙场度日,见过最烈的烽火,守过最险的山河,也拥有过最真的知己、最暖的并肩。后半生归隐空山,卸甲藏锋,远离朝堂功名,隔绝尘世喧嚣,以青山为邻,以风雪为伴,以浊酒为念,岁岁独居,年年守候。
世人皆知,皖南深山藏着一位隐世的北伐老兵,年岁垂暮,性情孤僻,寡言少语,独居山野,不与人往来,不赴尘世约。
山下村落的乡邻,世代居于山脚,岁岁年年,都能望见深山这片孤院。每到岁末寒冬,淳朴的老樵夫便会挑着薪柴、带着米面,踏雪上山,为他送来冬日御寒的炭火、岁末充饥的粗粮。
樵夫心性憨厚,待人热忱,年年岁岁从未间断。他只当这位垂暮老兵半生孤寂、性情冷僻,厌弃人间热闹,偏爱山野清寒。只觉老人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岁岁独守空山,着实孤苦可怜。
乡邻闲谈之时,也皆叹沈砚山孤高寡合,清冷半生,老来无依,独居深山虚度余年。无人知晓,这看似孤僻冷寂的山野老人,心底藏着一段滚烫炽热的烽火旧岁,藏着一场重于山河、深于岁月的知己情深。
无人知晓,这满屋清冷、一屋孤寂之下,藏着一句跨越四十年的生死旧约,藏着一场耗尽半生岁月的漫长等候。
炉火依旧噼啪轻响,星火明明灭灭,暖光温柔地铺洒在桌面,落在两只静静伫立的酒盏之上。
酒液澄澈通透,映着摇曳的残灯火光,碎出点点细碎的光晕,温柔朦胧,静谧安然。两杯酒满,无半分疏漏,无半分减损,一如四十载每一个除夕的模样,虔诚郑重,从未敷衍。
夜渐深,风雪愈烈。
凛冽山风卷着鹅毛大雪,疯狂席卷山林院落,簌簌落雪堆积在屋顶、院墙、石阶之上,层层加厚,彻底封死了出山的所有路径。天地风雪浩荡,千山尽白,万径皆封,这一方深山茅屋,彻底成了浮世之外的孤绝孤岛,隔绝了所有尘缘烟火。
万籁归寂,山河敛声。
世间所有喧嚣尽数被风雪掩埋,山下的爆竹声声、人间的灯火璀璨,隔着重重青山、漫漫风雪,终是再也听不见半分踪影。天地之间,唯余风雪簌簌、松涛沉沉、炉火噼啪、残灯摇曳。
沈砚山缓缓收回目光,重又垂眸望向桌前那双酒盏。
霜白的鬓发垂落肩头,覆着细碎雪沫,垂暮的眼眸沉静无波,眼底深处,却藏着四十年不曾凉透的执念,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怅惘。
四十年温酒,四十载独坐。
岁岁双盏,年年独酌。
一盏敬余生孤苦岁月,一盏候故人万里归程。
世人道他孤寂半生,殊不知,他并非独居无念,亦不是厌弃尘嚣。他只是守着一场烽火旧梦,护着一段山河旧情,等着一个跨越生死、遥遥无期的归人。
残灯如豆,摇曳半生霜雪;寒炉微火,温尽四十年流年。
桌上两杯浊酒静静伫立,酒温未凉,执念未歇。澄澈的酒液里,映着摇曳灯火,映着一室清寒,也映着老人半生孤守、半生深情。
风雪漫空山,孤炉候归人。
这一杯温了四十年的浊酒,未曾凉过一夜;这一场等了四十载的归约,未曾断过一年。
长夜漫漫,风雪未央。
老人静坐炉前,对双盏孤酒,伴满山风雪,依旧如往年千千万万个长夜一般,默然独坐,静待天明。
空山岁岁雪,孤盏年年春。他守的从来不是空山长夜,是山河无恙后的旧诺,是生死相隔后的余生,是一场迟了四十年,也等了四十年的,人间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