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准确地说,是劫雷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从东天一直裂到西天,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苍穹上划了一刀。裂缝的边缘燃烧着紫金色的火焰,火焰里翻滚着雷霆——不是普通的雷霆,是天地规则具象化之后的劫雷。第一道亮如白昼,第二道暗如深渊,第三道裹挟着上古神兽的虚影。四道、五道、六道——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烈,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快。
七道、八道——护体灵甲碎了两层,本命法宝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陈玄站在半空中,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第九道落下来的时候,天地之间安静了一瞬。那道雷是黑色的——黑到发亮,黑到所有的光线都在它面前消失。它像一根从九天之上砸下来的墨色巨柱,正正砸在陈玄的头顶。
本命法宝碎裂。神识消散。
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自己的护体灵甲碎裂的声音。
像瓷碗摔在地上。清脆,彻底。
——
陈玄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灰扑扑的蚊帐。蚊帐上破了三个洞,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空气里全是霉味,混着机油和汗臭。
他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床单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成了一条条的线。枕头是一摞旧报纸,用布包着。
陈玄盯着蚊帐上的破洞看了很久。
他没死。
不对——他死了。渡劫失败,神识消散,肉身灰飞烟灭。但他又活了。
他慢慢坐起来。
记忆在脑子里打架。两辈子的记忆——前世修炼万年的炼器宗师,和今生三十六年的人生——像两道洪流撞在一起。
他是陈玄。
前世,修仙界万剑宗首席炼器师,炼制过十七件灵宝,三十六件法器,上百件灵器。同辈称他一声“陈大师“,晚辈叫他“陈宗师“。他见过灵气充沛的上古遗迹,也经历过灵气衰败的末法时代。他在一座废弃灵石矿脉的地心深处闭关三百年,终于摸到了化神的门槛。
然后他渡劫失败了。
而现在,他是江南机械厂的厂长。
账上还剩三百八十七块两毛。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掌粗糙,指腹有老茧——不是修炼留下的,是常年握扳手、拧螺丝留下的。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印。
三十六岁。没有存款。没有老婆。没有修为。
陈玄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
几辈子加起来,这是他混得最惨的一次。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地面是水泥的,冰凉透过脚底传上来。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搪瓷脸盆架。桌上放着一面小圆镜,镜框锈了一半。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
脸瘦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鬓角已经冒出了白发。
陈玄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三十六岁了,“他说,“挺好。比渡劫前年轻了两万岁。“
——
他花了半天时间整理记忆。
今生的陈玄是个普通人。技校毕业,分配到街道办的江南机械厂,从学徒干到技术员,又从技术员干到厂长。上一任厂长退休时没人愿意接班,就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了他。
江南机械厂的前身是1958年大炼钢铁时期建的一个小作坊,后来改成机械维修厂,再后来改成机电配件厂。连着改了三次名,一次比一次惨。到1988年,它就是个街道办的小厂,十二个工人,五台老掉牙的机床,连个固定的订单都没有。
陈玄翻出了厂里的账簿。
封面上印着“江南机械厂往来账目“,纸张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全是支出。
3月5日——购煤款支付,120元。 3月12日——电费催缴,欠费三个月,累计2186元。 3月20日——工商银行到期贷款催收通知,本金加利息,3200元。
翻到最后一页的余额栏。
387.20元。
陈玄把账簿合上,扔在桌上。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前世的修炼经验告诉他——任何绝境都有解法。他炼器的时候,遇到过材料不够、炉温不够、时间不够的无数情况。每一次都有办法。
办法不是坐在椅子上想出来的。
他去翻衣柜。柜子里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一件灰色中山装,一条黑色涤纶裤。中山装的肘部打了补丁,针脚很细——是自己缝的。
他套上工作服,推开门。
走廊很窄,两侧是灰白的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空气比房间里还糟糕——潮湿、闷热,混着楼下食堂飘上来的剩菜味。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间的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语:“安全生产,人人有责。“标语下面被人用粉笔加了一行小字:“安全生产,工资发吗?“
陈玄看着那行粉笔字,嘴角动了动。
他推开门走出去。街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绑着一袋米,车把上挂着网兜——肥皂、火柴、几包盐。街对面的供销社门口排着队,玻璃柜台上贴着红纸黑字:“限量供应,售完即止。“有人从队伍里探出头喊了一句:“粮票带了吗?“前面的人摸了摸口袋。
他推开一楼的门。
车间到了。
——
车间不大,大概两百平米。屋顶是拱形的石棉瓦,有几处漏光——瓦片破了。地面是压实的土地,没有铺水泥,踩上去硬邦邦的。
十二个工人坐在长条凳上。
有人靠着墙打瞌睡,有人捧着一张报纸在念新闻,有两个中年妇女在嗑瓜子聊天。机器上落了一层灰——从灰的厚度看,至少三天没人碰过。
陈玄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安静。
那个嗑瓜子的妇女先开口了:“厂长,你那账看得怎么样了?“
她四十出头,圆脸,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算盘——不用介绍,这就应该就是会计刘姐了。
陈玄说:“看完了。“
“怎么样?“
“不太好。“
“我还以为你要说'问题不大'呢。“刘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供电局昨天又打电话了,说再不交电费就拉闸。银行那边也催了,说贷款再逾期就要上法院。“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刘姐叹了口气,“厂长,我不是说你不行。但这事……真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坐在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抬起头。他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指关节粗大——那是钳工干了大半辈子留下的。
“厂长,“他说,“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二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次——“他顿了顿,“账上那三百多块钱,连买一桶机油都不够。“
陈玄看着他。他知道这个人——李师傅,厂里资历最老的钳工,手艺好,脾气倔。
“李师傅,“陈玄说,“机器多久没开了?“
“快一周了吧。没活干,开了也白开。“
陈玄走到车间中间,站住了。
他面前是一台C620普通车床。床身漆成了深绿色,油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色的铸铁。手柄上的刻度模糊了,导轨上有一层薄薄的氧化层——没人保养。
他把手放在车床的床身上。
金属冰凉。手心有点发麻,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前世炼器宗师的直觉——即使现在他没有修为——那种对“器“的感知还在。
这台车床的主轴轴承已经严重磨损了。
跑偏至少0.05毫米。
陈玄收回手,转过身。
十二个工人都在看他,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打量和观望。
他需要先解决眼前的事。
“刘姐,“他说,“供电局说什么时候拉闸?“
“今天没来。但明天肯定来。“
“好。“
陈玄走出了车间。
身后传来刘姐的声音:“他去哪儿?“
没人回答。
他去了配电室。
——
配电室在车间后面,是一间不到五平米的小屋子。一进门就是一面配电盘,上面密密麻麻的闸刀开关和保险管。配电盘的铁皮面板上锈迹斑斑,有几根电线从侧面裸露出来,用黑色胶布随意缠了几圈。
陈玄站在配电盘前面,目光从那些开关上一一扫过。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想法。
前世他布置过无数阵法——聚灵阵、护山大阵、传送阵。阵法的本质是什么?是能量的定向流动和转化。电流也是一种能量流动。电流和灵气,虽然形态不同,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如果他能把前世的阵纹理论和眼下的电路系统结合起来……
有没有这种可能?
他说不好。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明天供电局真的来拉闸,这厂就真的完了。
十二个工人的饭碗,三百八十七块两毛的账,那些落满灰的机器——都得完。
他不能让它完。
配电盘上的电表在嗡嗡响。那种工业电流特有的低频震动,传到他按在铁皮面板上的指尖上。
陈玄闭了一下眼。
还没重生满二十四小时,他已经想好怎么翻盘了。
虽然路还看不清,但方向有了。
他转身走出配电室。
天色暗下来了。厂区的空地上,一根竹竿挑着一盏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灯泡周围飞着一圈蚊虫。
李师傅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厂长,“他说,“我家里还有两瓶黄酒。要是厂真撑不住了,咱爷俩喝一顿。“
陈玄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搪瓷特有的铁腥味。
“李师傅。“
“嗯?“
“我不会让它撑不住的。“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远处传来下班的铃声。工人们陆陆续续从车间里走出来,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刘姐最后一个出来,把围裙叠好塞进包里。
“厂长,我走了。明天供电局的人要是来了,你给我打个电话。“
“好。“
人都走了。厂区空了。
陈玄一个人站在车间的门口。头顶的白炽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车间里那些机器好像有呼吸声。
错觉吧。前世的记忆在翻涌。但他真的听到了——那台C620车床,那个磨损的主轴轴承,那些落满灰的导轨。
等着他让它们重新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