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昆仑雪冷仙药熟虚瞳初睁见苍茫
昆仑山的雪，下了七七四十九天。
云珩跪在瑶池边的冰台上，膝盖早已冻得没了知觉。他抬头望着头顶的星穹，那些星子像是被谁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冷冽的光落进他眼里，映出一片苍茫。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生疼，他却不敢动——巫咸说，今夜子时，仙药便要熟了，他是守藏人，必须亲眼见证这第一株不死药的诞生。
巫咸就坐在他身侧的老松下，一身麻衣早已被雪染成白色，胡须上结着冰碴，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浸在冰水里的灯。他是人族第一个巫者，也是第一个发现“虚”的人。三年前，巫咸带着云珩登上昆仑，指着脚下的人族部落说：“你看他们，没有尖牙，没有厚甲，跑不过虎豹，斗不过熊罴，天生带着个填不满的窟窿。那窟窿叫‘虚’，是所有痛苦的源头，也是所有求索的开始。”
云珩那时才十五岁，不懂什么是“虚”，只觉得人族确实可怜。他见过邻村的妇人被狼叼走，见过部落的猎人被冻死在雪地里，见过老人临终前抓着儿孙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像是想把什么拽住，却什么都抓不住。巫咸说，那就是“虚”在啃噬人的心。人会死，所以怕死；人有所缺，所以求全。所有的所求——食物、衣物、配偶、权力、长生，都是为了填那个窟窿。
“珩儿，”巫咸的声音忽然响起，像冰棱撞在石上，“看那棵树。”
云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瑶池畔那株枯了千年的蟠桃树，此刻竟抽出了嫩绿色的芽。芽尖泛着金红的光，在漫天飞雪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紧接着，芽尖舒展，长出叶片，叶片有巴掌大，边缘卷着金边，脉络里像是有血流淌。不过片刻，枝头便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花瓣层层舒展，竟开出了一朵九瓣的桃花，花瓣是血红色的，花蕊是金色的，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隔着百步远，都能闻见。
“不死树。”巫咸缓缓起身，雪从他肩上簌簌落下，“吃了它的果子，便能肉身不朽，跳出轮回。”
云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了部落里那些夭折的孩子，想起了被狼叼走的妇人，想起了临终前抓着他手的老人。如果有了这不死药，是不是就不会再有离别？是不是就不会再有痛苦？他刚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轻轻叹息。
那叹息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心底来的。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只见一道黑色的裂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心口，裂缝里透出幽冷的光，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那只眼睛眨了眨，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低沉、沙哑，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吃了它，你就能永远活着。你不会再看见亲人死去，不会再感受离别之苦，你可以站在山顶，看沧海桑田，看星辰起落，你是永恒的。”
云珩打了个寒颤。他知道那是“虚”。巫咸说过，“虚”会化身万千，诱惑人族用错误的方式填那个窟窿。它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却会拿走你最珍贵的东西。他刚要闭上耳朵，却听见另一个声音，是巫咸的：“珩儿，你怕吗？”
“怕。”云珩诚实地回答。他怕那只眼睛，怕那个声音，怕自己忍不住伸手去摘那朵花，怕自己吃了果子，变成和“虚”一样的怪物。
巫咸笑了，笑声像风吹过松涛：“怕就对了。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会怕。野兽不怕死，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会死。人知道，所以怕，所以求。但这求，不能错了方向。”
他走到不死树下，伸手碰了碰那朵九瓣桃花。花瓣微微颤动，却没有掉落。“这果子，不是给人吃的。”巫咸说，“人族的非特定化，是诅咒，也是祝福。诅咒是你们会死，会痛，会有所缺；祝福是你们会爱，会创造，会去寻找意义。如果吃了这果子，你们就成了不死的怪物，不会再爱，不会再创造，你们的所求会变成无尽的贪婪，‘虚’会吞噬你们的全部。”
云珩似懂非懂。他看着那朵桃花，忽然想起了部落里的那个小女孩，叫阿昭，扎着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上个月，阿昭生了重病，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云珩哥哥，我不想死，我想看着弟弟长大，想看着娘熬过冬天。”他那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手垂下去，温热变成冰冷。如果那时候有不死药，他会摘下来给阿昭吗？
“你会。”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你会摘下来给她，然后你会发现，她虽然活着，却再也不会长大，再也不会笑。她会看着弟弟长大，看着娘老去，看着你变成老头，她会恨你，恨你让她承受这永恒的痛苦。你会后悔，会比现在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云珩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冰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他知道那个声音是对的。他想起阿昭临死前说的话，不是不想死，是想看着亲人好好的。如果她永远活着，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那才是最大的痛苦。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破碎声。云珩抬头望去，只见一轮圆月，不知何时爬上了山顶，月光如水，洒在不死树上，那朵九瓣桃花竟慢慢闭合，缩回了枝头。紧接着，枝头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果子，果皮是透明的，里面的果肉像凝固的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金色的脉络在跳动。
“仙药成了。”巫咸说。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珩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女子，穿着白色的裙裾，披散着长发，赤着脚，踩在雪地上，却没有留下脚印。她怀里抱着一只玉兔，脸色苍白得像雪，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嫦娥？”云珩认出了她。她是部落首领羿的妻子，羿射下了九个太阳，被人族奉为英雄。
嫦娥走到不死树下，看着那个果子，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羿去西方巡狩了，”她轻声说，声音像风刮过枯草，“我偷了西王母的仙药。他们说，吃了它，就能永远活着。”
巫咸叹了口气：“嫦娥，你可知吃了它的后果？”
嫦娥笑了，笑得凄凉：“我知道。我会永远活着，看着羿老去，看着部落变迁，看着山河改道。我会孤独，会比死更痛苦。但我怕死。我怕再也见不到羿，怕再也摸不到他的脸，怕我们的回忆被时间冲散。哪怕孤独，也好过死亡。”
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个果子，忽然停住了。她回头看向云珩，眼神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小兄弟，你说，我该吃吗？”
云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阿昭，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亲人，想起了巫咸说的“虚”。他刚要开口，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告诉她，吃了它。你会永远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是看着她。告诉她，死亡是可怕的，永恒是美好的。”
他咬紧了牙关，终于说出了口：“嫦娥姐姐，别吃。”
嫦娥的身体颤了一下。
“阿昭临死前，说想看着弟弟长大，想看着娘熬过冬天。”云珩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如果她吃了这果子，看着弟弟长大，看着娘老去，看着所有人死去，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会恨那些让她吃果子的人。你吃了它，羿老了，死了，你会恨让你吃果子的人。所求的尽头，不是永恒，是孤独。”
嫦娥的眼睛里滚下泪来，泪珠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怕死，但我更怕孤独。”她收回了手，转身就走，白色的裙裾在风雪里飘荡，像一朵即将凋零的梨花。
“等等！”云珩喊道。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那是阿昭生前装野果子的罐子，他把罐子扔给嫦娥，“带上这个。如果哪天你实在熬不下去了，就看看它。这里面装着的，不是仙药，是阿昭的味道，是所有活过的人的味道。”
嫦娥接过陶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她回头看了云珩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绝望，也有一丝释然。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风雪里，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她会去月亮上。”巫咸说，“月亮上有棵桂树，她会在那里砍树，树随砍随合，永远没有尽头。那是她的所求，也是她的惩罚。”
云珩沉默了。他看着嫦娥消失的方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他知道，嫦娥如果吃了那个果子，就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心口的裂缝又亮了起来。那只黑色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那个声音变得愤怒起来：“你为什么要阻止她？你为什么要让她放弃永恒？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她唯一的机会！”
“不是我毁了她，”云珩抬起头，直视着心口的那只眼睛，“是她自己选择的。所求不是被给予的，是自己选择的。她选择了孤独，也好过被你操控的永恒。”
“操控？”那个声音大笑起来，笑声像玻璃碎裂，“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在记录？你以为你的记录有意义？人族永远是愚蠢的，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犯同样的错误，会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去拿那颗果子，会一群一群地跳进我设好的陷阱！你的记录，毫无意义！”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巫咸忽然开口，他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树枝顶端燃着一团蓝色的火焰，“虚，你藏了太久，也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云珩心口的裂缝猛地扩大，一道黑色的烟雾从里面喷了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高大的人形。他穿着黑色的铠甲，头上长着两只角，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正是蚩尤的模样——云珩曾在部落的岩画上见过他。
“巫咸，”蚩尤的残魂咆哮道，“你以为你封印了我，我就没办法了吗？我就在人族的心里，在他们的‘虚’里！他们会为了长生杀了自己的亲人，为了财富背叛自己的朋友，为了权力出卖自己的灵魂！我会看着他们堕落，看着他们毁灭，看着他们求我给他们永恒的痛苦！”
巫咸挥动手里的树枝，蓝色火焰暴涨，化作一道火墙，将蚩尤的残魂挡在外面。“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蚩尤。”巫咸说，“人族的时代才刚刚开始。他们会犯错，会迷茫，会痛苦，但他们也会爱，会创造，会寻找。我会让守藏人记录他们所有的所求，直到他们找到正确的路。”
蚩尤的残魂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化作一道黑烟，钻进了地底下，不见了。
云珩瘫坐在冰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看着巫咸，声音颤抖：“他就是‘虚’？”
“他是‘虚’的第一个化身。”巫咸说，“当年涿鹿之战，我封印了他的肉身，却没能封印他的残魂。他的残魂钻进了人族的‘虚’里，成了所有恶念的源头。他会诱惑人族用错误的方式填那个窟窿，会让人族的所求变成贪婪、自私、残忍。”
“那我们要做什么？”云珩问。
巫咸从怀里掏出一本玉册，玉册是用昆仑山的白玉做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这是《守藏玉册》。”巫咸把玉册递给云珩，“从今天起，你就是人族的守藏人。你的使命，是记录人族所有的所求——他们的欲望，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希望。你要记录他们为什么求，求到了什么，付出了什么代价。你要记录东方的人和西方的人，记录帝王和平民，记录哲人和愚者。你要一直记录下去，直到人族找到填充‘虚’的正确方式。”
云珩接过玉册，玉册冰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度，像是人的心跳。“我要记录多久？”
“直到人族不再需要记录的那一天。”巫咸说，“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是一万年，也许是十万年。你会有很多继任者，他们会接过这本玉册，继续记录。你也会转世，一世又一世，直到使命完成。”
云珩翻开玉册，第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旁边的树枝，蘸着地上的雪水，在第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
“太初，人族有虚，所求始生。昆仑雪冷，仙药未食，嫦娥奔月，虚瞳初睁。”
写完后，他抬头望向天空，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坚定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开始了。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有多难，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因为他是守藏人，他记录的是人族的历史，是人族的灵魂，是人族之所以为人的全部意义。
风雪还在下，昆仑山的雪，还会再下七七四十九天。但云珩知道，春天总会来的。就像人族的求索，永远不会停止，也永远不会没有希望。
远处的部落里，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那是新生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是所求永不熄灭的声音。
云珩把玉册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股心跳般的温度。他知道，他的记录，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