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回 北欧寒山金苹果 诸神黄昏雪满衣

  斯堪的纳维亚的雪是带着铁锈味的。托勒把冻得发僵的手指塞进狐皮袖筒里,指尖蹭过怀里的桦树皮卷——他来北欧已经半年,泥板早被冻裂了三块,最后不得不学着当地人,用驯鹿骨做的刻刀在桦树皮上刻卢恩文字。风从格尼帕洞的方向刮过来,卷着冰碴子砸在脸上,疼得像被巨人抽了一鞭子。他抬头望着远处阿斯加德的金宫,屋顶的金瓦在雪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可那光里透着一股萎靡,像病人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这里是众神的居所,却比他去过的两河流域、希腊都要寒冷。三个月前他刚从奥林匹斯山下来,那里的琼浆还暖着他的胃,可一踏上这片苦寒之地,连血液都快冻成了冰。他来这里,是为了记录北欧诸神的“金苹果”——和东海的不死果、两河的仙草、希腊的琼浆一样,是能让神祇延缓衰老、保持力量的外物。西方守藏人的传承里写着:“凡以物求不朽者,必受其制。”他在希腊见过赫拉克勒斯靠功绩成神,如今倒要看看,靠金苹果撑着的神,能撑多久。

  金宫的门开了,青春女神伊登走出来,怀里抱着个银盒,盒缝里漏出淡金色的光,空气里立刻漫开一股甜香,像熟透的蜜梨混着松脂的味道。伊登是个金发碧眼的姑娘,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温顺:“托勒,你来了?我要去给父神送金苹果,他今天连举盾的力气都没了。”

  托勒跟着她走进金宫,大殿里的寒气比外面还重。奥丁坐在高背椅上,独眼窝里陷着阴影,原本披在肩上的金发如今枯得像干草,手里的冈格尼尔长矛放在腿上,矛杆上的雕纹都磨平了。他看见伊登,嘶哑着嗓子喊:“苹果!快给我苹果!”伊登赶紧打开银盒,取出一枚金苹果递过去,奥丁抓过来,连皮带核啃了个干净,汁水顺着胡须滴在铠甲上,冻成了冰珠。不过片刻,他的脸色就红润了些,肩膀也挺了起来,可那股精气神像纸糊的,风一吹就晃。

  “父神上个月还能单手举起巨石,”伊登小声对托勒说,“自从金苹果少了两枚,他就一天不如一天。”她掀开银盒的盖子,托勒看见里面只剩七枚金苹果,个个都小了一圈,表皮的光泽也暗了。他想起赫拉克勒斯的功绩,想起吉尔伽美什的仙草,想起徐福的不死民——所有依赖外物的不朽,都像这金苹果,会少,会变,会失去。他在桦树皮上刻下卢恩文字:

  “北欧阿斯加德,青春女神伊登掌金苹果,诸神日食一枚,可缓衰老。今银盒仅余七枚,奥丁食之方振,然气色虚浮,盖外物之力渐衰。”

  正刻着,殿门被撞开了。洛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的红发上结着冰,半张脸被火烧伤的疤痕泛着紫,那是上次和巨人之战留下的。他看见伊登手里的银盒,眼睛里窜出一股绿光,像荒原上的狼眼:“伊登!你还在等什么?巨人特吕姆说,只要交出金苹果,就归还我妹妹的头发!你难道要看着我妹妹永远光着头,被全阿斯加德嘲笑吗?”

  伊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银盒抱得更紧:“不行,洛基!金苹果是诸神的命根子,少一枚都不行!上次你骗我拿出两枚,父神就病了三天!”

  “病?”洛基尖笑起来,声音像指甲刮过骨头,“他那是懒!他要是像赫拉克勒斯那样靠自己的功绩,会需要这破苹果?”他心口的衣襟里飘出一缕黑雾,和托勒在希腊见过的赫拉心口的、在东海见过的徐福耳边的、在两河见过的毒蛇身上的黑雾一模一样——是“虚”的化身。托勒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虚”又来了,这次附在了洛基的怨恨里。洛基是半巨人,诸神表面上敬着他,背地里都叫他“杂种”,他的怨恨积了千年,“虚”正好钻了空子。

  “洛基,你冷静点。”托勒上前一步,刻刀指着那缕黑雾,“你妹妹的头发,不该用金苹果换。那是外物,换了你就会失去诸神的信任,失去更多。”

  洛基转过头,眼睛里的绿光直刺托勒:“守藏人?你懂什么?你见过我被他们嘲笑的样子吗?我烧了巨人的城堡,我杀了冰霜妖女,可他们还是叫我‘洛基,那个杂种’!我要让他们知道,没有我,他们连金苹果都保不住!”他猛地扑过去,抢过伊登手里的银盒,转身就往殿外跑。伊登尖叫着追上去,奥丁站起来想拦,可刚迈出一步就摔在地上,长矛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托勒跟着追出去,雪灌进他的靴筒里,冻得脚失去了知觉。他看见洛基跑向约顿海姆的方向——那是巨人的国度,风雪更猛,连太阳都照不进去。伊登在后面哭喊:“洛基!你回来!金苹果不能给巨人!”洛基头也不回,黑雾从他心口涌出来,裹着银盒,像一团移动的黑夜。托勒咬着牙往前跑,他想起陆离在东方说过的话:“‘虚’最喜欢利用人的怨恨,你越恨,它越高兴。”

  三天后,他们追到了约顿海姆的边境。这里的雪是黑色的,山是冰做的,风里带着腐肉的味道。巨人特吕姆坐在一块冰岩上,身高三十丈,手里拿着个巨大的锤子,看见洛基,哈哈大笑:“小洛基,你把金苹果带来了吗?”洛基把银盒递过去,声音里带着讨好:“带来了,特吕姆。把头发还我。”特吕姆接过银盒,打开一看,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金苹果!有了这个,我们巨人也能长生不老了!头发?什么头发?”他把手里的银盒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冰宫里走。洛基愣在原地,然后突然尖叫起来,扑过去抓特吕姆的腿,可巨人的腿像冰柱子一样硬,他抓得指甲都断了,流出的血瞬间冻成了冰珠。

  “你骗我!”洛基哭喊着,“你答应给我头发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特吕姆回头,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洛基脸上,冻成了冰碴,“你个半巨人杂种,也配和我谈条件?”他心口也飘出一缕黑雾,和洛基身上的融在了一起——原来“虚”不仅附在洛基身上,也附在了巨人的贪婪里。托勒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可笑:神和巨人,都被“虚”玩弄在股掌之间,为了几枚金苹果,忘了自己的责任。他在桦树皮上刻下:

  “洛基为泄私愤,窃金苹果予巨人特吕姆,特吕姆背信,金苹果尽失。虚附于洛基之怨、特吕姆之贪,诸神之缓冲器崩,死期至矣。”

  接下来的一个月,阿斯加德像被抽了脊梁。托尔连举锤子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坐在台阶上,看着天空发呆;弗雷为了换回金苹果,把自己的宝剑给了巨人,如今连打猎都要靠牙齿咬;奥丁的独眼彻底瞎了,整天念叨着“诸神黄昏”,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中庭的人类最先遭殃:霜巨人从约顿海姆涌出来,踩坏了麦田,吃掉了牛羊,连刚出生的婴儿都被抢走当点心。可诸神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有力气管人类?托勒看见一个农妇抱着死去的孩子,跪在金宫门口哭,可大门紧闭,里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想敲门,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守藏人的准则里写着:“不可干涉,只可记录。”他只能看着,把农妇的哭声刻进桦树皮里。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西周镐京,陆离正蹲在城墙根的阴影里,听着上面的笑声。周幽王刚即位三年,就把朝政交给了虢石父,自己天天陪着褒姒在琼台上喝酒。褒姒是个冷美人,从来不笑,幽王想尽了办法,给她撕丝绸,给她看杂耍,她都只是淡淡地看着,像在看一群蚂蚁打架。今天,虢石父出了个主意:“大王,您可以点燃烽火台的烽火,诸侯看见烽火,肯定会赶来勤王,到时候娘娘看见诸侯们慌慌张张的样子,说不定就笑了。”

  陆离听见这话,浑身的血都凉了。烽火台是西周的预警系统,只有在犬戎来犯的时候才能点燃,如今为了博美人一笑,竟然要戏弄诸侯?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往宫里走。守门的侍卫拦住他:“老头,你干什么?”

  “我要见大王。”陆离说,“我是守藏人,有要事禀报。”

  “守藏人?”侍卫嗤笑一声,“大王现在正陪着娘娘喝酒,没空见你这个糟老头子!”陆离还想往前闯,却被两个侍卫架住了胳膊,往外面拖。他回头望着琼台的方向,看见幽王举着酒杯,对着褒姒笑,褒姒的嘴角还是没有一点弧度。他想起周穆王西巡的时候,拒绝了献童男女的要求,那时候的周王,心里装着天下;如今的周王,心里只有美人的笑,连诸侯的信任、百姓的死活都不管了。他在玉简上刻下:

  “周幽王二年,宠褒姒,姒不笑。虢石父献计,烽火戏诸侯。守藏人欲谏,阻于侍卫。王心失RSE,唯求私欲,虚附于其虚荣,西周之亡,兆于此矣。”

  当天晚上,烽火真的点燃了。陆离站在城墙上,看着第一束烽火冲上天空,红色的烟柱在夜色里格外刺眼。不到一个时辰,诸侯的军队就从四面八方赶来,旗帜飘扬,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诸侯们气喘吁吁地跑到琼台下,却看见幽王和褒姒正坐在台上喝酒,看见他们,幽王哈哈大笑:“诸侯们,你们来了?没什么事,我就是逗娘娘一笑!”褒姒看着诸侯们满脸的焦急和愤怒,终于笑了——那笑声像冰锥扎进陆离的耳朵里,冷得刺骨。诸侯们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咬着牙,带着军队灰溜溜地走了。陆离看着他们的背影,在玉简上补了一行:“诸侯怒,王笑,姒始笑。民心失,诸侯叛,虚之势成。”

  北欧的雪下得更大了。托勒站在阿斯加德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约顿海姆,黑雪混着灰烬落下来——那是火焰巨人苏尔特尔在烧边境的森林。洛基已经疯了,他整天坐在冰岩上,抱着空的银盒,嘴里念叨着“头发,我的头发”。奥丁召集了最后的会议,诸神都知道,末日到了。托尔扛着已经举不起来的雷神之锤,弗雷拿着根木棍,提尔只剩一只手,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他们必死无疑。奥丁看着托勒,独眼里闪着最后一点光:“守藏人,你记录吧。我们输了,因为我们依赖金苹果,忘了保护中庭的人类。我们不是英雄,我们是懦夫。”

  “你们不是懦夫。”托勒说,“你们至少愿意战死,而不是像洛基那样,躲在虚的影子里。”他想起赫拉克勒斯,想起吉尔伽美什,想起周穆王——那些人不管成败,至少承担了责任。而北欧诸神,把责任都推给了金苹果,所以才会输得这么彻底。

  诸神黄昏开始了。苏尔特尔带着火焰巨人冲过来,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雪瞬间融化成了水,又被高温蒸成了汽。芬里尔狼从黑暗里冲出来,一口吞了奥丁,奥丁的独眼最后眨了一下,像是在说“对不起”。托尔和耶梦加得同归于尽,雷声和蛇的嘶吼混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抖。弗雷用木棍刺死了苏尔特尔,自己也被火焰烧成了灰。洛基被芬里尔咬断了脖子,空的银盒从他怀里掉出来,滚进火里,化成了灰。托勒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桦树皮卷在手里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刻下最后一行字:

  “诸神黄昏至,奥丁殉,托尔殁,弗雷亡,洛基死。金宫焚,中庭毁,虚势大盛。然诸神战死,未弃其责,虽败犹荣。盖外物不可恃,责任不可弃,此千古之训也。”

  雪落下来,盖住了所有的灰烬,盖住了诸神的尸体,盖住了托勒的脚印。他转身往南走,要回希腊去,把这里的记录刻在泥板上。风里传来陆离的声音,是跨时空的感应:“托勒,西周的烽火灭了,诸侯不会再来了。犬戎已经在边境集结,镐京要破了。”

  托勒停下脚步,望着东方的天空,那里的月亮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灰尘。他回应道:“北欧的雪满了,金苹果没了,诸神都死了。虚赢了这一次,但它赢不了永远。”

  陆离在镐京的城墙上,也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月亮是红色的,像沾了血。他回应道:“是啊,它赢不了。因为还有人在求索,还有人记得责任,还有人愿意战死。”

  第二年,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被杀,褒姒被掳,西周灭亡。陆离带着玉简,往东边的洛邑走,那里是新的都城。他回头望着燃烧的镐京,刻下最后一行:“幽王死,西周亡。虚虽逞凶,然华夏之脉未绝,RSE之根犹存,求索不止。”

  托勒回到希腊,把桦树皮上的卢恩文字刻在泥板上,烧硬了,埋在奥林匹斯山的红花旁边。他看着那朵红花,在寒风里摇曳,像赫拉克勒斯的笑容,像吉尔伽美什的觉醒,像周穆王的坚守,像所有不肯屈服的灵魂。他在泥板上加了一行字:“虚之能,在于诱人以外物代责任。人若能守责任,持情义,则虚无所遁形。求索之路,漫漫修远,吾辈当上下而求索。”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北欧的雪味,带着东方的血味,带着所有求索者的气息。托勒和陆离都明白,他们的使命还在继续,还有更多的故事要记录,还有更多的文明要见证。而“虚”,还会在各个角落里兴风作浪,但只要还有人记得责任,记得情义,记得求索,它就永远赢不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新的太阳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照在废墟上,照在求索者的脸上。那阳光里,有希望,有未来,有永不熄灭的所求。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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