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深冬。
崂山脚下的沙子口渔村,被一场连日不歇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漫天飞雪从午后绵延至三更,海面凝起薄冰,屋檐垂挂着尺余长的冰棱,山野、村舍、滩涂尽数覆上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卷着雪粒穿梭街巷,呜咽作响,将整个渔村衬得死寂沉沉。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声凄厉的惊叫骤然炸开,撕破了寒夜。
“着火了!快救火啊!东头李家走水了!”
呼喝声、哭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漆黑的夜空瞬间被冲天火光染得赤红,滚滚浓烟扶摇直上,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狰狞。村里男女老少披着厚重的棉袄,踩着打滑的草鞋,手拎水桶、木盆,跌跌撞撞朝着火场狂奔。木房被烈火吞噬,梁柱烧得噼啪爆响,屋内传出孩童与妇人绝望的哭嚎,听得人心头发紧。
混乱之际,一道青影踏着积雪疾步而来,身形轻盈,踏雪无声,转瞬便落在火场正中。
来人是个十九岁左右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用一根简朴木簪束在脑后,面容清俊,眉眼沉静,背上斜挎一只粗布药囊,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黄纸符箓。他便是崂山太清宫的俗家弟子,林清和。
他方才下山为村民义诊归来,远远望见漫天火光,便立刻提速赶来。见众人乱作一团,只顾着往火里泼水,当即高声劝阻。
“诸位乡亲,暂且停手!此火并非寻常灶火,内里缠了邪祟,冷水泼之无用,反倒会助长阴邪气焰!”
村民们闻声动作一滞,纷纷转头看向他。不少人都认得这位时常下山行医驱邪的小道长,心中虽仍有疑虑,却还是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小林道长,这火都烧到房顶了,不泼水救人,还能有别的法子?”一位年长的渔夫忍不住开口问道。
林清和微微颔首,神色从容:“大家退后三丈,护住自身即可。”
话音落,他左手掐起道门法诀,右手将黄符向前一掷,口中诵念咒语:“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符箓驱邪,烈火退散!”
符箓凌空飞入火海,刹那间迸出一道璀璨金芒。金色符火与火场中暗沉的邪火相撞,发出滋滋的异响,黑气被金光不断消融,原本肆虐的火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呛人的浓烟也渐渐散开。
在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方才的疑虑尽数化作惊叹。
林清和没有停歇,反手从药囊中取出几株晒干的草药,递给身旁一个年轻后生:“速速将这些草药煮成汤水,分给李家老小饮用,可安神压惊,驱散身侧邪气。”
“哎!我这就去!”后生连忙接过草药,快步跑开。
人群外围,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少女身着素色棉裙,外罩一件月白披风,眉眼温婉清丽,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愕。她名唤苏晚晴,本是苏州书香世家之女,因家道中落,随父亲迁居青岛,此番来渔村走亲,恰好撞见了这场火情,也亲眼目睹了林清和施展道法的一幕。
待火势彻底平息,她缓步上前,望着林清和,语气里满是好奇与几分试探:“道长,方才所施展的,便是传说中的仙道法术吗?这世上,当真有神仙存在?”
林清和抬手拂去肩头落雪,抬眸望向远处云雾半掩的崂山主峰,山巅之上,太清宫的飞檐隐现,悠远的钟声穿透风雪,悠悠传来。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世间并无腾云驾雾、不食五谷的神仙。但心存善念、躬身救人之人,便是人间仙种。”
苏晚晴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心中思绪翻涌。风雪依旧吹拂,火场余温渐渐散去,崂山钟声回荡山海,两个本无交集的人,便在这寒夜风雪里,结下了一段不解的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