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本该是秋老虎肆虐,空气中弥漫着新生报到的喧嚣和桂花初绽的甜香。
但今天,有点不对劲。
离兰趴在宿舍的书桌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高等数学》发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固执地停留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已经快十分钟没动过了。
不是电脑死机。
五分钟前,她试图刷新网页,失败。试图点开聊天软件,失败。试图给家里打个电话,手机显示“无信号”。
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三个室友不知去向。今天是周六,出去逛街约会都很正常。但这份安静,却带着一种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质感。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诡异起来。不是乌云密布的灰,也不是夕阳西下的橙,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猩红。
像是有人在天空这块巨大的画布上,泼洒了稀释过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连光线都变得昏沉而压抑。
“搞什么?空气污染指数爆表了?”离兰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有点发涩的眼睛。她的脑回路总是比别人拐得快一点,或者说,偏得离谱一点。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隔壁宿舍传来的一声尖叫。
那尖叫声短促、凄厉,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离兰的动作顿住了。
她不是那种听到尖叫就会惊慌失措的人。从小到大,恐怖片看了不少,鬼故事听了一堆,她的反射弧和神经线似乎都比常人粗壮且扭曲。
但这声尖叫里的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冰冷的蛇,顺着门缝钻进了她的皮肤。
紧接着,是更多的混乱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奔跑声、碰撞声、哭喊声、还有……一种湿漉漉的、像是某种东西在地板上拖拽的声音。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在这诡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离兰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紧闭的宿舍门。
她们宿舍在走廊尽头,位置相对偏僻。
“谁啊?”离兰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只是尾音稍微有点发飘。
门外没有回应。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在重复动作。
离兰的视线落在门把手上。那是一个普通的球形锁,只要转动,外面的人就能进来。
她想起了刚才那声戛然而止的尖叫,想起了走廊里那些混乱的声音,还有窗外那片不正常的红雾。
直觉告诉她,门外的东西,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
“同学,开门啊,我好难受……”
一个模糊的、像是被水泡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黏腻感,分不清男女。
离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像是她们班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的声音,但又多了点不属于人类的诡异腔调。
她没有靠近门口,反而悄然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门板。
门板是那种廉价的复合板,不算太厚。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门板,“看”着里面。
“咚咚咚。”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更用力了些,门板微微向内凹陷了一小块。
伴随着敲门声的,还有一种细微的、“滋滋”的声音,像是某种腐蚀性液体滴落在木板上。
离兰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冒出了冷汗。她不是不怕,只是她的恐惧表达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可能会哭喊、发抖,她却在大脑里疯狂地计算着逃生的可能性。
宿舍的结构很简单:一个门,一个阳台。阳台是封闭式的,装着防盗网,窗户是推拉式的玻璃窗。
跳窗?防盗网是焊死的,除非她有切割机。
开门冲出去?那和送死没区别。
躲起来?宿舍就这么大点地方,衣柜?床底?似乎都不是绝对安全的选择。
“里面……有人吗?”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我好冷……让我进去……”
“滋滋……”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门板上被腐蚀出了一个小小的黑洞,黑洞还在缓慢地扩大。
离兰看到,从那个黑洞里,似乎有什么粘稠的、暗红色的东西,正慢慢渗进来。
不能再等了!
离兰猛地转身,冲向自己的书桌。她的书桌上,除了书本电脑,还放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一把拆快递用的美工刀,一个沉甸甸的、据说是用来防狼的不锈钢保温杯,还有几罐没喝完的可乐。
她一把抓过美工刀和保温杯,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砰!”
一声闷响,门板被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门锁的位置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离兰的目光扫过阳台的方向。防盗网虽然坚固,但连接墙体的螺丝……或许有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向阳台。
就在她的手刚刚碰到阳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的宿舍门,“哐当”一声,被彻底撞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充斥了整个宿舍,那味道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消毒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闻得人几欲作呕。
离兰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拉开阳台门,冲了出去,然后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阳台门。
阳台门是玻璃的,不算结实,但至少能暂时阻挡一下。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门,看向宿舍内。
门口站着一个“东西”。
说是人,已经不太贴切了。
它的身体像是被水泡得发胀发白,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态,能隐约看到下面扭曲的血管。
它的脸肿胀变形,五官几乎挤在了一起,一只眼睛似乎已经脱落,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往外流淌。
它身上穿着的,是江城大学的女生校服。
离兰认出了,这确实是她们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她记不清了。
此刻,这个“女生”正歪着头,用那只还能勉强视物的眼睛,“盯”着阳台上的离兰,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似乎在笑,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阳台的方向挪过来,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暗红色的脚印,地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离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就是刚才敲门的东西?这就是外面混乱的源头?
这到底是什么?
“嗬……嗬……”那“东西”发出了类似喘息的声音,伸出一只肿胀变形、指甲乌黑的手,朝着玻璃门推来。
“砰!”玻璃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上面出现了几道裂纹。
离兰知道,这玻璃门撑不了多久。
她急中生智,猛地抄起旁边阳台角落里的一个拖把——那是室友用来打扫阳台卫生的,拖把头是半干的布条。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拖把杆插进了阳台门的锁扣位置,希望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玻璃窗和坚固的防盗网。
防盗网是方形的格子,每个格子大约有十五厘米见方,成年人肯定钻不出去。
但螺丝……
离兰的目光落在防盗网与墙体连接处的螺丝上。那是几颗普通的膨胀螺丝,暴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有些生锈。
她手里只有一把美工刀和一个保温杯。
用美工刀拧螺丝?几乎不可能。
用保温杯砸?她试了一下,对着其中一颗螺丝猛地砸了下去。
“铛”的一声脆响,保温杯弹了回来,螺丝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漆皮掉了一小块。
“砰!”阳台门再次被撞击,裂纹又多了几道,拖把杆也弯了下去。
那“东西”还在外面撞门,发出“嗬嗬”的怪响。
离兰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她看着那几颗顽固的螺丝,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玻璃门,大脑在飞速运转。
等等……可乐!
她猛地想起自己书桌上还有几罐可乐。可乐里的碳酸……或许对生锈的螺丝有点用?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
她立刻转身,冒着被发现的风险,飞快地瞥了一眼宿舍内。那“东西”还在专注地撞门,似乎暂时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离兰屏住呼吸,猛地拉开一条门缝,伸手将放在阳台边缘的一个空花盆拖了过来,然后又飞快地关上门。
她跑到自己的书桌边(书桌靠近阳台),一把抓过那几罐还没开封的可乐,又迅速退回阳台。
打开一罐可乐,剧烈的气泡冒了出来。离兰顾不上多想,对着防盗网的螺丝,小心翼翼地倒了上去。
可乐顺着螺丝流下来,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又打开第二罐,倒在另一个螺丝上。
“砰!哗啦——”
一声巨响,阳台门的玻璃彻底碎裂,拖把杆被撞断,那个“东西”庞大而臃肿的身体,挤了进来。
离兰甚至能看到它眼眶里滴落的粘液,闻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千钧一发之际,离兰抓起那个沉甸甸的不锈钢保温杯,对着刚刚被可乐浸泡过的一颗螺丝,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铛!”
这一次,伴随着一声脆响,那颗生锈的螺丝,竟然真的松动了!
有戏!
离兰心中一喜,不管不顾,抡起保温杯,对着那颗螺丝又是连续几下猛砸!
“哐当!”螺丝彻底脱落,掉在了地上。
“嗬!”那“东西”已经扑到了离兰身后,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朝着她的肩膀抓来。
离兰头皮一炸,猛地侧身躲开,同时手里的保温杯也没停,继续砸向旁边的另一颗螺丝!
“铛!铛!铛!”
她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酸痛,虎口发麻,但她丝毫不敢停下。
身后的“东西”再次扑来,离兰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开了攻击,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壁,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防盗网上的螺丝。
又一颗螺丝被砸掉了!
现在,防盗网的一角已经松动,与墙体之间拉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就是现在!”
离兰低吼一声,扔掉已经变形的保温杯,双手抓住防盗网,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外掰!
她平时看着瘦,但力气其实不小,加上求生欲的加持,那坚固的防盗网,竟然被她硬生生掰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那道口子不算宽,但对于身形相对纤细的离兰来说,或许……刚好能挤过去!
身后的“东西”已经再次逼近,恶臭和阴影笼罩了她。
离兰没有丝毫犹豫,侧身,将自己的身体往那道口子里面塞!
冰冷坚硬的铁网摩擦着她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
“噗嗤——”
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粘稠的东西溅到了她的背上。
离兰猛地一用力,终于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阳台外面的空调外机上。
空调外机不算宽,仅够勉强站立。下面,是三楼的高度。
她顾不上庆幸,连滚带爬地从空调外机上翻下去,落在下面一层的窗台边缘,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隔壁宿舍的阳台——那间宿舍的阳台门竟然是开着的,里面空无一人。
直到她跌跌撞撞地冲进隔壁宿舍,反手关上阳台门,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恐惧和后怕。
后背黏糊糊的,散发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离兰颤抖着伸出手,摸了一下后背,然后把手拿到眼前。
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稍微平复了一点呼吸,开始打量这间陌生的宿舍。
和她的宿舍格局一样,凌乱,带着大学生宿舍特有的气息,但此刻,这里空无一人,静得可怕。
窗外的红雾似乎更浓了,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猩红之中。
走廊里,隐约还能听到各种混乱的声音,但似乎比刚才远了一些。
离兰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
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身影在缓慢地游荡,看姿态,和刚才那个“女生”很像。还有一些人影在惊慌地奔跑,然后被那些游荡的身影扑倒、淹没……
没有枪声,没有警报声,只有人类的惨叫和那些“东西”发出的、非人的嘶吼。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网络中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了。
离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强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有点小聪明,有点古怪,平时喜欢吐槽,偶尔沙雕。
但现在,她活下来了。
在这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鬼事情的九月午后,在这所变成了人间地狱的大学里,她暂时活下来了。
“好吧……”离兰睁开眼,眼神里虽然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出来的冷静和一丝……诡异的兴奋?
“看来,今天的高数作业,是没法按时交了。”
她低声吐槽了一句,然后握紧了手里那把唯一还算称手的武器——那把拆快递用的美工刀。
不管外面是什么妖魔鬼怪,不管这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得活下去。
活下去,看看这猩红的雾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活下去,找到吃的,找到水,找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或许,还能找到其他活着的、正常的人?
离兰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这间宿舍的房门,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弥漫着血腥味和未知恐惧的走廊。
她的末世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刚刚逃离的那栋宿舍楼的天台角落,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怀里抱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用一块深蓝色的布包裹着,只露出一点剑柄的轮廓。
男子有着一张极其俊美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和疏离。
他双目紧闭,仿佛入定了一般,对楼下的混乱和惨叫充耳不闻,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连那弥漫的红雾,都在他身周自动退开了几分。
直到离兰从三楼空调外机翻下去的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抿的薄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下一秒,他便再次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怀抱长剑,闭目养神,仿佛世间万物,皆与他无关。
只有那微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几缕黑发,露出那双即使闭着,也依旧透着清冷锋芒的眼眸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