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抽在草席边上,啪的一声。
“新兵蛋子,第一天就偷懒?”
沈戎睁开眼。一双沾着泥的布鞋,裹着绑腿的小腿,再往上是一张黝黑的脸。这张脸他认识——姓马,新兵营的教官,外号马鞭子。前世在新兵营待了三个月,马鞭子抽了他不下二十鞭。后来雁门关那一仗,马鞭子为了掩护新兵撤退,一个人断后,被胡虏骑兵踩成了肉泥。
他没死在新兵营里。他死在雁门关外那片荒滩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问你话呢!”马鞭子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
沈戎坐起来。大通铺,十几张草席一字排开,窗户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新兵营第三营丙字排,住的全是这批新兵里最差的——瘦成竹竿的,左右不分的,还有他这种头一天就被教官盯上的刺头。
前世他也住丙字排。那时候觉得丢人。现在他看着草席上那些还没睡醒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还活着。
“起来!都给我起来!”马鞭子用鞭子挨个抽草席,“看看你们这副德行!上了战场就是给胡虏送人头!”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有人裤子穿反了,有人鞋找不到了,有人站在那直打晃。沈戎站在最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草鞋,瘦得皮包骨头。十八岁的身体,还不是后来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老兵。
“报数!”
“一!”“二!”“三!”“四!”……
报到十一的时候,旁边的新兵磕巴了。马鞭子过去就是一鞭子:“大声点!没吃饭?”
那新兵疼得龇牙,扯着嗓子喊:“十一!”
沈戎看了他一眼。瘦高个,手指关节粗大。王铁柱。前世头一回上阵就被流矢射穿了喉咙,死的时候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后来他给铁柱家里写信,信上说铁柱英勇战死。实际上他死得最窝囊——仗还没打,一支流矢从关外飞来,扎进他喉咙里。铁柱在草席上挣扎了小半个时辰才断气,没人敢去救,关外的箭雨一直没停。他站在不远处看着,铁柱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想抓住什么东西。什么都抓不到。
“报数完了!全体都有,校场集合!最后到的罚跑二十圈!”
新兵们一窝蜂往外冲。沈戎跑在中间,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十八岁的身体太弱了,跑个校场都喘。
急什么。十二年。
校场上已经站了好几个排。晨风灌进来,前排有人打了个喷嚏,被自己教官一脚踹在屁股上。马鞭子把他们排带到校场最角落——丙字排永远在最角落,离讲台最远,离茅厕最近。
“今天是你们入伍头一天,都给我精神点!上午练队列,下午练拼杀。谁偷懒谁跑圈,跑不完别吃晚饭。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沈戎没吭声。马鞭子走过来,鞭子抵在他下巴上:“你,听明白没有?”
沈戎看着这张脸。十几年后这张脸瘦得皮包骨,颧骨高得像两座坟。他一个人挡住胡虏追兵,被骑兵从身上碾过去。打扫战场时沈戎找到了他的尸体,脸被马蹄踩得认不出是谁,手里还攥着鞭子。
“听明白了。”
马鞭子哼了一声,走了。
队列训练。丙字排的队列是全营最差的——王铁柱左右不分,原地踏步老是踩别人的脚;张大壮硬得像块木板,教官怎么掰都掰不直;李木匠站倒是站得直,但他是木匠出身,习惯了弓背,一站直就腰疼,嘴里直哼哼。马鞭子骂骂咧咧,说你们这德行就是给胡虏当活靶子。王铁柱问什么是活靶子,又是一鞭子。
沈戎站在队伍里,动作不标准,但不出错。不能表现太好——新兵头一天就什么都懂,扎眼。他站得比王铁柱直,但不如教官标准。
训练到一半,他注意到旁边排的一个新兵。站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但一看就和旁边的人不一样——别人歪七扭八,他纹丝不动;别人东张西望,他目视前方。他的动作也不标准,但不标准得不对劲。真正的新兵站不稳是身体控制不住,他站不稳是装的,装过头了,反而比真新兵还不稳。
这人不对劲。
沈戎扫了他一眼。十七八岁,颧骨高,眼睛不像新兵那么茫然。那人也回看了一眼。不是新兵对同伴的好奇,更像在判断什么。
前世新兵营里没有这号人物。要么记错了,要么前世这人藏得太好。藏得这么好的人,在战场上不会是无名之辈。
中午休整,新兵们坐在校场边啃干粮。马鞭子蹲在地上磨他的鞭子,鞭梢都磨秃了,还在磨。一个老兵在旁边抽烟,说又没抽人你磨什么。他说不磨手痒。
沈戎走过去,蹲下来。
“教官。”
“干嘛?”
“你是从北境退下来的,见过胡虏骑兵。我们这些新兵,照现在这个练法,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马鞭子的手停了。他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他比沈戎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你一个新兵蛋子,头一天就跟我说这个?”鞭子往腰间一插,“不过你小子说得没错,练法不对。但这些新兵底子太差,左右都分不清,我能怎么办?”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在老家跟人学过一些东西。不是练武,是打仗的东西。”
马鞭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好。下午拼杀训练,你来示范。示范不好,二十圈。”
下午拼杀训练,木刀木盾,两人一组。马鞭子把沈戎叫到前面:“你说有办法,示范给我看。你一个,打两个。”他随手点了王铁柱和张大壮。
沈戎握着木刀试了试。太轻了。不打算用力气,力气是战场上的东西。
两人举着木刀冲过来。沈戎侧身让过王铁柱的劈砍,木刀格开张大壮的突刺,转身绕到两人身后。木刀在王铁柱背上点了一下,又在张大壮肩上点了一下。
真刀的话,两人已经死了。
全场安静。
马鞭子站起来。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是那种老行伍看到最想看到的东西时才会露出来的表情。他问沈戎刚才用的什么路子。沈戎说不是路子,就三点——看肩膀判断出刀方向,先躲后打不硬拼,两个人互相当了对方的退路。
就三句话。不能告诉马鞭子这是前世用几千条人命换来的,但可以让他自己看出来——这个人有用。
马鞭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鞭子往地上一扔。
“从今天起,丙字排的拼杀训练你来带。不管你是从哪学的,能把这群废物练出来,就是大燕的好兵。”
晚上,新兵们都睡了。鼾声,磨牙声,王铁柱在说梦话,含糊不清。张大壮的鼾声最响。李木匠睡觉还弓着背,和干活时一模一样,梦里念叨着尺寸。
沈戎躺在草席上,睁着眼。
铁柱被流矢射穿喉咙。大壮替他挡箭,箭穿透身体。木匠在半夜敌袭中被砍死在草席上。马鞭子在关外被骑兵碾过。
他闭上眼。
不会再让那些画面重演了。
明天还要训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