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面对如血的夕阳后将要残褪了的天空时，后殷的缔造者靖武帝南宫残总会回想起很多年前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那时候他不过只是一个被乱世裹挟着向前的小卒，而后数十年的时光如流水般化去，他已经成为了天下的至尊，俯瞰着过去的那些敌人或友人的骨灰随风入海，渐渐消散于这个世界。
但这时他再叩问自己的心，那颗曾经热血沸腾的心虽然称不上老朽，却是真切地麻木了。顺着时间和事件的弦，他弹着过去的歌，推敲着过去的因果，但那些无端的爱恨与悲欢都渐渐淡去了颜色。于是这位威震天下的霸主只能在醉酒的时候借助酒意去回味过去的岁月，在夜深人静的卧榻上追忆已逝的流年……
纪历1819年，殷靖武帝乾元四十年秋，晨。
编修了二十余年的《乱世史书》定稿完毕，帝都皇宫的史馆中的数位太史公长舒了一口气，他们为了这部煌煌然的史书已经操劳了太久，几乎将其当作了毕生的功业。如今大功告成，他们也可以安心地受皇帝的封赏，然后就此乞骸骨而衣锦还乡了。
资历最长的那位太史公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史馆，他是目前宫中少有的可以乘辇入朝的老臣，但为表郑重，他选择步行到正在举行早朝的太清宫中亲自向皇帝汇报这一消息。
原本史馆的位置在皇宫的最外围，但自从大殷再度定鼎帝都，南宫皇族的后裔南宫残登基为帝，史馆便移之太清宫旁侧。皇帝南宫残作为马上定天下的一代霸主，出乎诸臣的意料，竟然颇为重视史书的编修，将史馆的位置移至内宫，时常亲至视察，对诸位史官也多有勉励。尤其是在《乱世史书》开始编修以后，皇帝对此甚为关注，时常接见太史公们询问进展，乃至于亲自参与到史书的编修过程中，完成了几篇重要的史传。
太史公们本来在朝中并无多少地位，甚至常被讽为“尸位素餐”，但自从得到了皇帝的礼遇，朝中的三公对他们也尊敬有加了，因此他们对皇帝自然是感激涕零，对于《乱世史书》的编修也极为用功，乃至通宵而作，最终提前完成了这一史著的编修。
“报！太史公王信求见！”在太清宫外守候的宦官见到是太史公到来，自知其深为皇帝礼遇，便不敢怠慢，快步走进宫殿中打断了早朝，向高居帝位的皇帝行礼禀告道。
“进。”皇帝淡淡地回应道。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之所以干预诸公奏事而拜陛下，乃《乱世史书》编修二十余年，集诸位使臣毕生之功，感陛下圣恩浩荡，今晨已编修完成，合三百五十卷，恳请陛下验讫！”年迈的太史公缓步走进太清宫，跪在地上叩头禀报道，声音不大但是中气十足。
殿上的诸位大臣本就对这些史官多有不满，又被打断了奏事，自然是气愤在心，方才正在奏对的户部尚书更是准备要出言质询了。然而这位太史公的话震住了所有人，这些大臣都知道皇帝多么重视这部《乱世史书》，于是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大臣们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回应。
“成了么……”皇帝轻声呢喃，身体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沉默了许久。
皇帝没有反应，殿中诸臣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静静地等待着。
“今日早朝就到这里，若有余事未了，还望诸卿拟定奏折，送至御书房，朕自会定夺。”皇帝起身，猛地一挥长袖，吩咐道，“王卿留步。”
“散朝！”传令的宦官高声道。
散朝的钟声回荡在皇宫中，诸位大臣们三五成群地结伴而行，窃窃议论着《乱世史书》的编修完成，其中不知道是谁感慨了一句“若是当年的左相和右相还在该多好”，然后便被同伴噤声警告了：“慎言！慎言！你也是陛下的老臣了，怎么还敢说这种话？”
那人长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后压低了声音说：“其实陛下也是这么想的吧？左相和右相离开后，他是很寂寞的呀……那史书里有他们的故事，所以陛下才会那么期待。”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帝心如渊，我们做臣子的岂能妄加揣测？”同伴沉默片刻，也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太清宫。
那位在后世被称为“可敬可怖”的靖武帝，正背对着离去的众臣，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在某一个瞬间，这位大臣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同伴所说的皇帝身上那种就要溢出来的寂寞。
就像是过了很多年后天也老了，故人都白发苍苍。
散朝后皇帝在近卫的陪同下与太史公一起来到了史馆中，史官们纷纷行礼，都难掩一脸兴奋之情，分门别类地向皇帝详细汇报着《乱世史书》的编修状况。
“《乱世史书》的编修耗时二十余年，动用的官吏数不胜数，更辛苦诸位爱卿夜以继日的用功，今日终于大功告成，完成了这一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的伟业，卿等皆当青史留名。”皇帝似乎很平静，不像史官们那样激动，淡淡地表示了自己的认可。
“至于封赏，诸卿皆有大功，朕已安排翰林院和吏部户部负责议定。”皇帝又点点头，走近那部煌然巨著，轻轻地抚摸着厚重的书页，眼神却和平静的语气不同，带着一种复杂的动容，就像是故人重逢。
史官们察觉到了皇帝的情绪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大喜过望，便也纷纷收起了激动的神色，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过了许久，那位之前前去太清宫禀告的太史公王信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问道：“陛下是否对臣等的编修工作有所不满？陛下可以给出意见，臣等再作修订。”
几乎所有的大臣都摸不透皇帝的想法，皇帝虽然不是一个暴虐的君主，但大臣们私下里都用“冷漠”来形容他。皇帝几乎没有特别宠信哪位臣子，对于能臣他也只是尊敬罢了。皇帝也几乎未曾以笑容示人，长久地保持着淡然的神情。所谓的“君心莫测”，也因此深为大臣们所理解。
史官们也知道，虽然皇帝对他们颇有礼遇，但绝对不会对他们有额外的照顾，更不会动摇其为君之道。他们扪心自问编修史书时兢兢业业，却也难保皇帝会对哪里有所不满。
皇帝像是被王信打断了思绪，愣了一下后摇摇头：“无事，朕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将书送往凌烟阁，朕要亲自检阅。”皇帝没有再多说话，转身离开了史馆。
夜，凌烟阁。
不像南方最繁华的原南城那样没有昼夜的限制，在夜晚仍然有热闹非凡的夜市点亮整座城市，被誉为“天下第一城”的帝都虽然规模更大，但只有在白天才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宏大气象，在夜里出于各种考虑，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推行着“宵禁”的政策，所以一但入了夜，帝都就像是沉睡了下去一般，庞大却静谧。
凌烟阁初次修建于第一次三陆大战之后，是殷烈帝为了纪念那些死于战争中的英雄们而建立起的高阁，是帝都最高的建筑。原本帝都有规制，禁止修建过高的楼阁，否则会镇压“帝王龙气”，殷烈帝不以为然，认为对英雄们的纪念更重要，便不顾反对开始修建凌烟阁。然而似乎是真的应了谶言，凌烟阁还未修建完成，诸侯国岚国叛乱，殷朝灭亡，烈帝殉国。新王朝的皇帝对此也更加忌惮，推翻了未竣工的凌烟阁。
直到殷朝复国，烈帝之子南宫残登基为帝，开始重修凌烟阁，一众大臣竭力反对，甚至不惜提到烈帝因此殉国的往事，但新皇帝只是留下一句：“兴衰大事，从不由一楼一阁而定。”
于是凌烟阁拔地而起。而就如同皇帝所说，新建的殷朝始终繁荣着，没有因为它的修建而衰落。
轻柔的月光洒在凌烟阁上，为它覆上了一层皎洁的银辉。皇帝在闲暇无事时很喜欢登上凌烟阁，抚栏远眺，俯瞰着属于他的王朝。他有时候觉得凌烟阁耸立在帝都之中，就像他一样孤独，永远都在守望着那些缥缈不可期的东西。
桌上散落着摊开的书页，借着蜡烛微弱的火光，皇帝不断地翻动着那些过去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往事。凌烟阁下的夜更已经敲了三次，月亮无声地转动，时间也悄然流逝。如果现在他的身边有使臣地话，会无比惊讶地发现平日里以“冷漠”著称的皇帝竟然有那么丰富的神情。
时而欢喜，时而悲伤，而更多的是复杂的迷惘。
有时他会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走到栏杆边远眺，但之后他又会坐回到桌边翻动书页，动荡乱世的三十年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依稀掠过。
这位霸主没来由地流下来了眼泪。
许久之后，他提起笔，缓缓地在书页上批注了两行字，然后踱步到了栏杆边，幽幽地说：“我想我很累了……也的确很寂寞吧？”
一阵晚风吹过，拂动着他苍白的头发，南宫残突然觉得这风是从记忆深处吹来，有着熟悉的味道，带来了那些年无端的爱恨与悲欢。
风一直吹。
翌日晨，皇帝被发现驾崩于凌烟阁。
据说这位完成了一统三陆的空前伟业的绝世霸主驾崩时站立在栏杆边，至死都俯瞰着他的王朝与江山。后世对此众说纷纭，抨击他的史学家说他至死都没有放下野心，赞扬他的史学家说他无愧帝王之风，也有小说家言这位霸主是在回忆当年的爱恨情仇……
但不论如何，这位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皇帝终究是死了，带着他的功过离去了。
他在此之前就准备好了遗诏，所以大臣们虽然感觉突然，但一切都很平稳地完成了过渡。哪怕是这样空前霸道的皇帝，他的死似乎也和那些平庸乃至昏聩的皇帝一样，抛去那些传说的色彩，他的死远不如他的一生那样轰轰烈烈。
大臣们商议之后，决定为之定谥号为“靖武”，以彰显其平定乱世再造江山乃至一统三陆之功，于是这位霸主在后世被称之为“殷靖武帝”。
在整理皇帝的遗物时，大臣们发现了其驾崩前对《乱世史书》的批注，其中他在最后一卷批注的文字——那是在潦草却恢弘的结语“乱世止，天下一”旁边：
“百年春秋空悲恨，万里江山竟孤绝。”
这两句话在后世史学家那里有无数的解读，也成为了茶馆酒肆里讲靖武帝故事的说书先生的开场词，但除了靖武帝本人外，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这两句话。
世人只是感慨坐拥天下的的霸主在心底可能也是一个寂寞的人吧？
一切的一切终究是随风逝去了，再绝世的霸主也会死去，只有苍凉的风会不断掠过夕阳后的残空，像是在讲述着那些无解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