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三十九分,孙朝阳听见自己胸口里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皮筋终于断了。
出租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代码窗口、日志窗口、部署页面、群消息,一层叠着一层,把那张已经熬到发青的脸切得七零八碎。
部署进度停在百分之九十八。
右下角的企业微信又弹了一下。
“朝阳,生产环境还没好吗?”
隔了不到十秒,又是一条。
“这个今晚必须上线,客户明早九点要看。”
孙朝阳盯着那两行字,手指搭在键盘上,却忽然按不下去了。
胸口发闷。
不是第一次闷。
这两年他经常这样,熬到后半夜的时候,胸口像压着一块湿棉被,喘不痛快,胃里反酸,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
他一直觉得是熬夜熬的。
程序员嘛,谁不熬?
项目赶上线,版本赶交付,客户赶验收,老板赶回款。所有人都在赶,只有命不紧不慢地往前扣。
孙朝阳抬手想去拿水,手指却抖得厉害。
桌上半瓶矿泉水已经放了三天,旁边是吃剩的外卖盒,油凝成一层黄白色的皮。烟灰缸里没有烟,他不抽烟,可屋子里依旧有一股熬夜后的酸臭味,像汗、泡面、灰尘和失败混在了一起。
手机屏幕亮着。
母亲下午六点多发来一条语音,他一直没点开。
不用点也知道,大概还是那几句。
“朝阳,吃饭没?”
“别老熬夜。”
“钱够不够花?”
“你爸说今年过年你要是忙,就别折腾回来了。”
以前孙朝阳嫌烦。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被问吃饭没有,钱够不够花,听着像笑话。
可这一刻,他忽然特别想听一听母亲的声音。
手指刚碰到手机,胸口猛地一疼。
像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铁钳塞进了心脏里,用力一拧。
孙朝阳整个人僵住了。
电脑屏幕上的字开始发虚,日志一行一行往下滚,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想喊,嗓子里却只挤出一点破风箱似的气声。
群里还在催。
“朝阳?”
“人呢?”
“别这个时候掉链子啊。”
孙朝阳忽然笑了一下。
掉链子。
他这一辈子,好像一直都在掉链子。
小时候掉链子,成绩永远中下游。老师说他脑子不笨,就是不往学习上用。
初中掉链子,别人背书做题,他跟着一群人钻游戏厅,几毛钱一局拳皇,输急了就把明天的早饭钱也投进去。
高中掉链子,父母托人找关系,花了钱才把他塞进学校。他谈了一场自以为轰轰烈烈的恋爱,最后成绩没起来,恋爱也没留住。
高考掉链子,没考上。
大专掉链子,混日子、打游戏、逃课,三年一眨眼就没了。
毕业后更掉链子。
简历投出去没人回,面试去了被人嫌弃学历低、经验少、说话不利索。他厚着脸皮投奔表哥,在人家家里住了一个多月。
那天晚上,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表嫂在阳台打电话。
“你那个表弟到底什么时候走啊?天天在家打游戏,说是找工作,我看就是赖着不想走。”
声音不大。
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孙朝阳站在厕所门口,脚底冰凉,连灯都没敢开。
后来他被人骗去过传销窝点,听过一群人喊口号,说普通人要翻身就得敢拼。再后来,他跟着同学去了培训班,贷款学编程,终于挤进了写字楼。
他以为自己上岸了。
可原来岸上也有坑。
试用期不过,通勤两个小时,项目烂尾,需求反复,凌晨上线,周末加班,领导画饼,客户骂娘。
好不容易进了一家工资高些的公司,他又舍不得走了。
因为父母老了。
因为房租要交。
因为同学都结婚买房了。
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于是他忍。
忍到凌晨两点三十九分。
孙朝阳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额头磕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电脑屏幕上,部署失败的红字跳了出来。
手机里,母亲那条没点开的语音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最后看见的,是企业微信又弹出一条消息。
“上线了吗?”
世界黑了下去。
……
“朝阳!”
“孙朝阳!”
“你愣着干啥?快跑啊!”
孙朝阳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晃得他眼睛发酸。耳边不是键盘声,也不是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而是一阵乱糟糟的蝉鸣。
热。
很热。
带着泥土味、青草味,还有夏天晒透了的庄稼味。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小孩的手,手背黑瘦,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还沾着几根细小的鸟毛。
手里攥着一枚鸟蛋。
孙朝阳僵住了。
不远处,一个剃着寸头的小胖子正抱着树干往下溜,急得脸都红了。
他叫李大聪,是孙朝阳小时候最铁的玩伴。因为嘴碎、胆大、主意多,村里孩子都喊他“大聪明”。
“你傻了啊?老孙头拿竹竿来了!”
另一个穿破背心的男孩已经跳下土坡,撒腿就跑,边跑边喊:“蛋别丢!拿回去烤了吃!”
孙朝阳慢慢转过头。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的土路还在。
远处低矮的瓦房、晒在院墙上的玉米棒子、趴在阴凉地里的黄狗、还有电线杆上歪歪扭扭的喇叭,全都在。
一切旧得像发黄的照片。
又真实得让人心里发疼。
“孙朝阳!”
一道苍老的骂声从坡下传来。
“你个小兔崽子,又掏鸟窝!看我不抽你!”
孙朝阳低头,看见自己光着脚踩在树杈上,脚踝处有一道熟悉的旧疤。
那是他小时候爬树摔的。
前世他早就忘了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来的。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
这一年夏天,他和村里几个孩子掏鸟窝,被老孙头追着满村跑。回家后奶奶拿笤帚疙瘩抽了他两下,骂他不学好。晚上母亲从南方打电话回来,他还嫌烦,说了没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也是这个夏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往镇上的游戏厅跑。
再后来,初中,网吧,包宿,逃课,撒谎。
人生像一块从坡上滚下去的石头,越滚越快,最后砸进烂泥里。
孙朝阳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他不是做梦。
手里的鸟蛋是温的。
树皮硌得脚心生疼。
蝉鸣吵得脑仁发胀。
远处老孙头的竹竿已经举起来了。
“跑啊!”
大聪急得又喊了一声。
孙朝阳终于动了。
他把鸟蛋往怀里一塞,笨拙地从树杈上往下爬。十来岁的身体远没有成年人稳,膝盖一滑,差点直接摔下去。
可他没怕。
他甚至想笑。
真好啊。
疼也是真的。
热也是真的。
活着也是真的。
他跳下树,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泥土溅了半腿。
几个孩子已经跑远了。
孙朝阳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又看了一眼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路的尽头,有小卖部,有游戏厅,有学校,有电话。
还有他前世一步步走歪的人生。
“孙朝阳,你还不跑!”
大聪在前面急得直跺脚。
孙朝阳攥紧怀里的鸟蛋,撒腿追了上去。
风从耳边刮过。
他跑过晒得发白的土路,跑过堆着麦秸的场院,跑过记忆里贫穷又热闹的童年。
跑着跑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前世三十多年,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还没有沉迷游戏的时候。
回到了父母还年轻的时候。
回到了老师那句“脑子不笨,就是不往学习上用”还没盖棺定论的时候。
回到了他还来得及把人生掰回来的时候。
几个孩子躲进村后的玉米地里,弯着腰喘气。
大聪抹了一把汗,嘿嘿笑道:“朝阳,今天这蛋归你,谁让你刚才差点被逮住。”
孙朝阳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鸟蛋,半天没说话。
他记得今天。
如果记忆没错,今天晚上,母亲会从南方打电话回来。
前世的他嫌母亲啰嗦,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就挂了电话,跑去跟人打牌。
可这一次,孙朝阳知道自己不能再那样了。
因为三天后,父亲所在的工地会出事。
而那场事故,会成为他们这个家往后十几年都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