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没有空气的地方。
头顶不是天空,是纯粹的黑暗。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黑暗里,亮得不像真的。脚下灰白色的地面布满坑洞,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远处,一颗蓝色的星球悬浮在虚空中——地球,安静得像一颗玻璃珠。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光,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像一条活着的河。
脚下的震动传来。均匀的。缓慢的。像心跳一样。整片大地都在呼吸。
他抬起头,望向月球的背面。
那里的黑暗比周围的夜色更深——不是没有光,是有重量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
或者说,正在等待。
——
深夜十一点,大学城的喧嚣刚刚沉寂下来。
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水泥路面上,风一吹,影子就摇摇晃晃的。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又很快归于安静。
男生宿舍楼里,大多数窗户都黑了灯。只有几扇窗还亮着——考研的在刷题,打游戏的正打到关键时刻,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大半夜。
王平靠在宿舍床铺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地摊上淘来的旧书。
书是《周易》的盗版注释本,封面印得模糊,里面的字小得像蚂蚁。三块钱一本,卖书的老头说这是“中华文化的精髓“,王平花了三块钱买下来,翻了两个月,才看了三分之一。
不是看不懂。是这书确实写得玄乎,一句话能有好几种解释,每一种都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把书放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舍友老刘已经睡了。老刘的鼾声是他搬进这间宿舍以后最先习惯的东西——不是那种细微的、均匀的鼾声,是那种跟电钻似的、整层楼都能听见的轰鸣。刚开始那几天王平根本睡不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习惯了,没有鼾声反而睡不着了。
这个晚上,鼾声还在响。
但王平没睡。
不是被鼾声吵的。
他的耳朵里,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校园夜色的声音。
——
二十米外,三号女生宿舍楼。
有人翻过了围墙。
不是学生——学生的翻墙动作没这么干净利落。这人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脚尖先着地,膝盖微曲,卸掉了所有冲击力,然后迅速贴墙站立,隐进了宿舍楼外墙的阴影里。
王平闭着眼睛,但耳朵在动。
那本不知名的武功秘籍练到第二层之后,他的感知力已经到了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程度。不是眼睛变好了,是耳朵、鼻子、皮肤——全身的每一个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见那个人沿着排水管往上爬的声音。
手脚并用,节奏均匀。排水管的接口处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正常人在两米外就听不见了,但落在王平耳朵里,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那人上了四楼。
四楼,404。
楚梅的房间。
——
王平睁开眼睛,把旧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他坐起来,动作不大——先慢慢把腿放到床沿,再弯下腰去够拖鞋。老刘的鼾声停了两秒,翻了个身,又接上了。
王平站起来,拉开宿舍门。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有点刺眼,照在灰绿色的墙面上,墙皮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黄的腻子。
隔壁宿舍还在打游戏。门缝里透出光,能听见一个男生在喊“上路上路,集合打团“,键盘声和鼠标声混在一起。
王平顺着楼梯往下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T恤,一条灰色运动短裤,脚踩一双蓝色拖鞋。跟任何一个下楼买水、去厕所、或者出去透口气的大学生没有区别。
他出了宿舍楼大门。
九月底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皮肤上很舒服。宿舍楼外的花坛里种着月季,这个季节还在开,暗红色的花朵在路灯下看不真切,但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王平没有直接往三号女生楼走。
他绕了一下,经过小卖部门口,然后拐向三号楼的方向,步伐不大不小,不紧不慢。
四楼的窗台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蹲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工具,正在撬窗锁。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王平没有抬头看。
他在女生楼下的小卖部窗口停下来。小卖部已经关门了,但窗口外面放着一台自动售货机,里面摆着矿泉水、可乐、冰红茶。
他从短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币,投进去,按了矿泉水。
哐当一声,一瓶矿泉水掉了下来。
他弯腰拿出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刚从机器里出来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就是这口水的功夫,他动手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右手握着矿泉水瓶,食指轻轻搭在瓶身上——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在正常地喝水。
但那一瞬间,一缕内劲从他的指尖透出。
凝练到了极致。细如发丝。无声无息。
那缕内劲穿过夜色,穿过二十米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四楼窗台上那人的右手手腕上。
不是攻击。不是破坏。
只是封了一下。
像一把看不见的锁,在他手腕的关节处轻轻一扣。
窗台上那人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黑布下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但整只手突然就不听使唤了。指关节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锁死了一样,完全无法发力。
撬锁的工具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他愣了一下。
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来。
他想退。但蹲在四楼的窗台上,转身的空间本就不大,一急,脚底滑了一下——
王平又喝了一口水。
那人失去平衡,从窗台上摔了下来。
不是直直砸向地面。下落的过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带了他一下——方向偏了。他砸进了楼后的绿化带里,灌木丛一阵哗啦作响,然后归于安静。
一楼有个窗户亮了一下,有人探头看了看。
什么也没看见。
“野猫吧。“窗户关上了。
王平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子扔进小卖部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身往回走。
瓶子落进桶底,发出一声塑料撞击的闷响。
他走回宿舍楼的路上,夜风吹过来,月季的香味又飘了过来。花坛边上有一只橘猫蹲着,看见他走过来,也不躲,眯着眼睛看他。
王平从它旁边走过去,上了楼。
——
回到宿舍的时候,老刘的鼾声还在继续。
他关上门,把拖鞋放好,躺回床上,拿起那本旧书继续翻。
窗外月色清冷。
从头到尾,这栋楼里没有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楚梅不知道。
她睡在404的床上,被子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几缕碎发。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没开,但旁边立着一个小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是一个小女孩站在村口的槐树下面,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旁边站着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晒得黝黑,表情有点傻,似乎不太情愿拍照。
她睡得不是很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小时候的村子,夏天的蝉叫得震天响,她追着一只蜻蜓跑过田埂。蜻蜓飞远了,她停下来喘气,回头一看——那个瘦巴巴的小男孩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根冰棍,一根已经化了,糖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你怎么跑那么快?“他说,“冰棍都化了。“
她接过那根还没化的冰棍,撕开纸,咬了一口。
是绿豆味的。
凉丝丝的,甜的。
——
王平翻了一页书。
窗外的月亮隐进了云层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
有些人的平凡,是从不平凡开始的。
只是现在还远不到揭开的时候。
——
十年前。一九九五年夏天。
王平五岁。
故事要从一口枯井说起。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就永远地改变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