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姓裴

　　回到宿舍之后，王平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字。

　　姓裴。

　　只有一个姓。没有名字，没有长相，没有地点。在这个十三亿人的国家里，姓裴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万。要从一个姓找到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但他没有别的线索了。

　　老陈是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而且老陈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或者说，愿意说的都说了。再去铁门找他也没用，他不会再多给一个字。

　　王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一点。

　　那怎么办？

　　从那张照片入手。

　　——

　　上午，王平去了菜市场。

　　干货摊还在。但坐在摊位后面的人换了——不是那个穿旧军大衣的短胡子男人，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扎着围裙，正在给一袋红枣称重。

　　王平走过去，像上次一样买了一点干辣椒。付钱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

　　“老板今天没来啊？“

　　女人头也没抬。“回老家了。这几天都不在。“

　　“他家是哪里的？“

　　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算警惕，但也不太友好。“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平笑了笑。“上次买花生少找我五毛钱，说下次补给我。“

　　女人摆了摆手。“等他回来你再来吧，我不清楚。“

　　王平没有再问。他付了钱，提着干辣椒走了。

　　回老家了。昨天他还看见那个摊主从静心茶馆后巷出来。今天就说回老家了。

　　是被调走了。还是被叫去问话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老陈那边已经在动起来了。

　　——

　　中午，王平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收到了楚梅的消息。

　　“下午有空吗？“

　　王平看了一眼，放下筷子，回：“有。怎么了？“

　　“想出去走走。你来吗？“

　　“几点？“

　　“三点。北门。“

　　“行。“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但心里在想——她主动约他出去。这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

　　下午三点，北门。

　　楚梅已经到了。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那条深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门卫室旁边。

　　看见王平走过来，她说了一句：“走吧。“

　　“去哪？“

　　“随便走走。“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街道往东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是走着。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桠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一片枯叶被风吹下来，打着旋落在脚边。

　　走了一段路，楚梅开口了。

　　“你昨天去哪了？“

　　王平没有立刻回答。

　　“我去找了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一个……知道你父亲过去的人。“

　　楚梅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你知道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但很稳。

　　王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早就等着有人跟她说这件事。

　　“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王平反问她。

　　楚梅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走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妈从来不提他。我问过一次，她哭了一整夜。后来我就不问了。“

　　王平没有说话。

　　“我只记得他很高。“楚梅说。“笑起来很好看。他会把我举起来，让我骑在他肩膀上。后来有一天，他不见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平。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王平看着她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楚梅看了他很久，然后垂下了眼睛。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因为有人在查你。“王平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楚梅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楚梅缩了一下脖子。王平解下自己的围巾——他不太怕冷——递给她。

　　“不用。“

　　“围上。“

　　楚梅看了他一眼，接过围巾，围在了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两个人沿着街道继续走，谁也没有再说话。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干虬曲。楚梅停下来，看了那棵树一眼。

　　“柳树沟也有一棵这么大的槐树。“她说。

　　“嗯。村口那棵。“

　　“你记得。“

　　“记得。“

　　楚梅没有再说什么。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棵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在她的指腹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

　　傍晚，王平送楚梅回宿舍之后，一个人站在楼下，把那枚玉佩从衣领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温的。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枚玉佩——楚梅把它塞进他手里，说“这个你帮我收着“，然后转身跑向那辆黑色轿车。她跑得很快，没有回头。

　　他当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也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回宿舍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宿舍楼侧面那条窄路尽头，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人经过的那种移动，更像是一个原本静止的东西，变换了一下姿势。

　　王平定睛看过去。那团阴影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一只野猫从墙角的垃圾桶后面钻出来，跳上了围墙。

　　王平收回目光。猫。大概是猫。

　　但他往宿舍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但他知道一件事——查裴，不能从楚梅的母亲入手。那会把她也卷进来。他得换个方向。

　　他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周磊，你爸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一个姓裴的。年龄大概五六十岁。以前在省城这一带混过。“

　　过了几分钟，周磊回了一条：“行，我问问。干什么的？“

　　“以前可能做过古董或者药材生意。“

　　“行，有消息跟你说。“

　　王平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周磊的父亲周建国在省城干了十几年建筑外包，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如果裴在省城有过活动痕迹，周建国那里也许能打听到一点风声。

　　虽然希望不大。

　　但总比干等着强。

　　他转身往宿舍走去。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食堂那边飘过来晚饭的香气。

　　十二月初了。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一种感觉——最近几天，自己走过的地方，好像有一双眼睛，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