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阳光下。
从京都市立艺术大学的地下美术室爬出,已经是下午了。
重新回到行人来往的地方,这才发现外面的世界仍然非常炎热。但绪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待的时间太久了吗?为了这次的画……”
沉思中,他无意中抬起眼皮,看到左侧树下有一个少女站在那儿。
夕阳逐渐西沉,阳光从对面横扫过来。绪方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身上的和服以及腰带的颜色十分醒目。少女的左手攥着一条手巾,放在脸边,没被抓住的部分轻飘飘地散开摇晃着。
突然,一阵疾风穿林而过,惊起一片哗然。
圆润的发髻被吹松,些许青丝掠过鼻梁,本能驱使她转过脸来。
那对双眼皮的眸子形状细长,眼神沉稳,两道乌黑的眉毛引人注目,眼睛在眉毛下闪闪发光。
视线交汇点瞬间,对方的嘴唇张开一丝弧度,能隐约看到微露的皓齿。
绪方呆望着女子,对方却开始挪动脚步。看她的样子并不像有什么急事,只是顺着人行道朝这边走来。
随着那道身影在视野中逐渐放大,绪方的额头不自然地渗出些汗水,周围的热气翻滚。
走到面前大约两米的距离时,少女突然停下脚步,绪方心脏也暂停了一跳。
“请问,学院的出口是在那个方向吗?”她用左手指了指绪方的后方。
“啊……大概是的吧!”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少女看了看他手上沾染的颜料,嘴角微微扯动。
“是吗?脑袋空空的男人呢!”她重新迈开步子,木屐踩在砖石路面上,笃笃作响。越过绪方面前,留下一缕飘向远处的芬芳。
像是蝴蝶一样飞走了……
半晌,他才好似回过神来,低声说了一句:
“京都女子。”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伴随着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与链条细微的摩擦声。
绪方看了一眼,骑车的人向他点了点头,是在提醒他注意前方。
“啊!!”也许是阴差阳错,绪方突然想起被遗忘在画室内的画纸,和正无情倒数、即将走到尽头的交稿日期。
这年头,不使用软件,纯用颜料手绘的绘画需求可不多了,绪方四月以来只接到了这一个委托,画作所要的风格恰好是他擅长的新艺术派。
为了追寻艺术梦想,他一个华夏高中生远赴京都,考上顶尖的艺术大学。
本以为即将到来的会是美好的青春,但要知道他可是美术生……
第一年的春天,他在画具店看着学院指定购买的3万元一套的颜料,6千日元的笔,默默掏空了钱包。
一共是11万6300日元——他一个月左右的画材费。
如果让他重选一次,他绝对会放弃油画这个学部,转而投身别处。
所以即使家里帮忙支付学费和房租,他也依旧需要抽时间打工,或者在运气好的时候接单赚钱。
“你这小子,当年说要去学艺术,帮你付钱去了霓虹,现在回来只会吐苦水!”
上个假期回到国内,父亲愤怒地指着他的鼻子骂着。
“也是真的没办法了,所以想找你多要点钱……”绪方颤颤巍巍地开口。
他话说一半,就被父亲毫无耐心地打断。
“你这小混蛋!就只会说这些吗!”
“当初你老妈怎么劝你都不肯,画得好可以,去读国内的大学不是一样吗?非要出国!”
“从今年开始,每个月就这八千块钱,再多没有了!”发泄完怒火,父亲还是松了口。
回忆着那段对话,绪方的脚步不停,又回到了阴暗的画室中。
走到木架前,取下最后一张原稿。他将画板拿在手里,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上面,眉头微锁。
“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油布上,画笔流畅地勾勒出周围平静自然的色彩,画面中央女子的长发被处理成了极具张力的曲线,它们像蜿蜒生长的藤蔓,在画面中盘旋、延伸,最终融合到女子背后的树林中。
色彩与光影的处理上,他用平涂技法营造朦胧、梦幻、略带复古的氛围,皮肤呈现出一种珍珠般细腻、冷冽的质感。
这幅画的名字是“头戴月桂冠的女子——达芙妮”,源自一位为了逃避阿波罗的追求而变成月桂树、最终与花环紧密相连的古希腊神话少女。画主的要求是这样的。
绪方将它归拢到夹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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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果然是京都艺大的学生呢!学院派的画技真是无可挑剔呢!”画纸摆放在榻榻米的矮桌上,头顶稀疏的中年男子看着它,发出了感叹。
“果然是清水老师推荐的学生,很有实力。”对方伸出手指想要触摸画上的凹凸部分,可大概是想到绪方先前说过还未完全风干,便止住了动作。
清水古一郎,简单来说就是他们学部的教授,本校美术修士学历,最具代表性的是独创的“二本画”技法,影响力在关西美术界声名颇盛,作品多次入选主流美术大展。
也是他将绪方推荐给眼前之人,在他的促成下达成了交易。
不知为何,对方久久未动,绪方心头一紧,都做好了那人可能要在价格上跟自己扯皮的准备,只是对方却说出了他意料之外的话。
“就是这个画里的人,怎么说呢,不像活人啊!”
……是不想要了吗?
结合先前的发言和举动,绪方有所猜测,但为了拿到报酬,却只好用夸赞自己技术和画作的方式来从侧面劝说对方。
“哈哈~我不是这种意思,绪方,”对方笑着开口,“只是你看啊,‘达芙妮’是沉默忧愁的女神吧。”
绪方点了点头。
“但即便‘达芙妮’的眉头紧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她的眼睛还是空的啊!”顺着对方的提示,绪方再次看向画纸,原本充满技艺的完美线条此刻却像是在主动揭露出了它最致命的缺陷——
画中女子的双眸空洞无神。
“你这小子,没有好好观察过女人的眼睛吧。炽热的、压抑的、悲伤的、幸福的,可以填进这双眼睛里的东西……说到底,你就是阅历太浅啊,小子!”说着,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得意的神情,慢悠悠地放下画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面对涌上来的挫败感,绪方答不上话。
“你也意识到了吧!”
“很抱歉,野野宫先生!我会重新帮您画一幅的!”绪方赶忙道歉,并作出承诺。
“那倒不必了,”对方摆出不在意的态度,“5万日元的价格,买这样一幅精美的画作,已经相当划算了。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你学生身份的便宜。”
“不管怎么样,三天之后周日的展出,届时会展出我的一些收藏、也包括了绪方你的这幅画。请务必陪着清水先生一块儿来啊!”
“只不过下一次,还希望你能交出让我满意的答卷啊!可以做到吗,绪方君?”
对方的声音已然远去,消失在过去的空气中。
可即便绪方离开了房间,在对方的送别中穿过两根石头门柱,都回答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