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临走时绪方想要掏钱付自己的一份，却被婆婆强力地推开了。

　　“好啦，好啦，我付就行了。”而在婆婆的威压下，他只能看着服务员小姐伸手接过了纸币。

　　爷爷也在一旁开口：“不光是为小游的到来，还有为绪方的成功庆祝嘛！”

　　两人这么惦记着绪方卖出画的事，他也只好开心地笑笑。

　　供客人站立的区域很小，小岛游已经先一步出门等候，刚好错过了这段对话。

　　推开门后，看见少女站在那里等候。她半倚着屋外的楼梯，纤细白嫩的双臂垂于身前拎着小包，发丝轻盈地随着夜风舞动。在昏黄的路灯下，少女的下颚与脖颈埋没在阴暗内，刚好形成一幅分明的光影结构。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她迅速抬起头，原本有些放空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走吧！”在绪方的身后，爷爷拍了拍他的后背。

　　绪方缓过神，无声地走上了人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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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的早晨，绪方依旧早起。

　　他没有买什么昂贵的名牌，也没穿入学典礼上的笔挺西装，只换了干净整洁的亚麻短袖衬衫，和卡其长裤。

　　唯一算得上正式的，大概就是脚上打了油蜡的宽头皮鞋。

　　昨日的阴霾看来只是短暂的，今天的京都阳光依旧昭示着古都独有的从容与温润。金色的光晕从门缝间悄然渗入，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绪方将脚和鞋子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微微屈膝，正要起身。

　　屋内传来足底与木质地板碰撞的细微声响，声音不疾不徐，正一步步朝门口靠近。

　　“要走了吗？”右耳响起了婆婆的声音。

　　“嗯，我出门了。”绪方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回来吃晚饭吗？”

　　“大概吧，应该不会回来这么晚。”他最后理了理衣服的下摆，确认着装整齐后，将钱包妥帖地塞进了裤袋里。

　　走上街头，许是天气晴好的缘故，整条街道都透着一股闲适而鲜活的氛围。

　　之前都是考虑到，这段路程并不在通学券（类似于月卡）的区间内，所以为了控制开支，才不得不步行。这次为了减少途中出汗，他便乘坐巴士抵达了清水老师家附近的站台。

　　清水老师实际上是个生活作息方面，相当慵懒的人。没有课、或者周末的情况，他都会一觉直接睡到上午，因此今天早上见面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抱怨。

　　“虽然今天有如此重要的行程，但是我熬夜也是有理由的啊。”

　　车库外，清水老师的夫人正站在台阶上帮他整理领带，而清水古一郎则是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伸手，将紧绷的领口稍稍扯松。

　　夫人眉头一横，拍打了一下让他别再捣乱。

　　“老师，这笔钱我打算还给那位山口小姐。”

　　诧异的眼神看了过来。两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清水古一郎微微侧过身，对着夫人轻轻点头，用眼神示意。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他长呼出一口气，才抬起眼帘，重新正视着面前的绪方。

　　“虽然我早有预料，但是真没想到，你跟美智用的都是同一根筋啊。”老师口中的名字，对应着那位在清水寺山脚下经营画铺的画家，也是他本人的弟弟。

　　“对不起，先生。”绪方只能尽可能地把腰弯低。

　　“诶……”古一郎长叹不止，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似乎已然穿透了重重街景，看到了熟悉的弟弟的身影。

　　“上车吧…”老师拍了拍绪方那平行于地面的肩头，“还能怎么办，给你擦擦屁股吧。反正以前我也没少给美智收拾这种烂摊子。”

　　他抬手按下遥控钥匙的解锁键，车灯也随之一闪。

　　路上，古一郎先是开口介绍着今天的情况。

　　“不出意外，要参会的就我认识的几人：野野宫和他的商人朋友，再加上长谷川老师，以及山口瑾子。”

　　绪方眉头不自觉地一跳。

　　“除了一些交易上的事，后面到了你就会明白。总之我是为了你好。”

　　汽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呻吟声，车身微微一震，便平稳地滑入了寂静的街道。

　　轿车内，他坐在后排中间，不声不响。

　　“要归还的话，也正好找个私下无人的地方，我好帮你说话吧。当着众人的面做这种事，那可就是在打瑾子的脸了。”古一郎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不时看向后视镜。“那样的话，我们师徒二人就一块去海里伴游吧。”

　　“我会尽力的……”绪方这才张嘴。

　　“如果真这么想的话，就不要给我找这种麻烦啊！”古一郎拍打着方向盘的中央。

　　“非常抱歉……”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在耳边徘徊。

　　对向的红灯亮起，车身也稳稳停住。古一郎沉默了片刻，抬手打开了车载音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叭叭叭啦叭~”听到这个熟悉的旋律，绪方脖子前倾，瞪大了眼睛。

　　这分明是樱桃小丸子。

　　“咳咳。”清水古一郎连忙切到下一首。

　　“……”第二次倒没有令他震惊的情况发生，昭和时代的日语旋律在车厢内散开。

　　一直到车子的发动机熄灭，绪方都被迫听着这些老掉牙的歌曲。

　　古一郎把车停在了巴士站附近的一个停车场，下车后，绪方跟着老师开始沿城镇街道步行。

　　大约五分钟后，路旁的树影深处，一座古朴的石鸟居若隐若现。

　　“走这边。”古一郎率先转入了一条小路。

　　两侧的草木被修剪得严谨刻板，高繁的枝叶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前路的全貌。

　　绪方注意到前方的古一郎脚步一顿，才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的一旁等候着一位身着日式服装的男子。

　　古一郎向他道上两人的姓名。

　　“我是清水古一郎，这位是我的学生绪方。”

　　古一郎拿出一张纸质卡片，递给了他，表明来意。

　　男子接过卡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指腹缓缓摩挲着卡片的一角，似乎在仔细辨别其真伪。

　　确认无误后，他侧身拉开沉重的木门，向两人微微颔首，示意他们通行。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