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怀疑自己昨晚熬夜打游戏打出了幻觉。
《论语》的扫描页面安安静静,那些竖排的繁体字墨色沉稳,可就在刚才,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仁”字从纸面上凸了起来,像烧开的水顶起壶盖,然后,一个蓝底白字的对话框——“是否唤醒实体”——就这么水灵灵地弹出来了,系统字体,宋体,字号五号,跟平时Word报错一模一样。
“一定是见鬼了。”江宁嘟囔着,准备截图发给同事老周看看笑话,食指却鬼使神差地往左偏了半厘米,按在了左键上。
“是”。
咔哒。
点击声在空旷的数字化工作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整个房间的空气骤然沉了一下。像有人突然关掉了中央空调,又像潜入深水区时耳膜承受的那股压力。江宁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炸了起来,他僵硬地转动脑袋,余光里,他工位旁边那台平时用来做OCR识别的显示器黑了一下,又亮了,满屏雪花点。
办公桌对面那把没人坐的木头椅子上,空气开始扭曲。
先是一双麻鞋的鞋尖,青布面,千层底,从虚无里伸出来,轻轻踏在了地板上。然后是月白色的深衣下摆,宽大的袖袍,木质的发簪,花白的胡须……最后,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隔着两千多年的光阴,平平淡淡地看向了他。
那是一个清瘦的老人,身材高大,眉目间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执拗的书卷气。他站定,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目光扫过江宁桌上的机械键盘、曲面屏显示器和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看向江宁,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凿进人耳朵里。
“小子,你唤我何事?”
江宁嘴张开,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我没有”,想说“老先生您哪位”,想说“保安!保安!”,但舌头跟打了结似的,最后只挤出一个气音:“呃……”
老人耐心地等着,目光温润中透着威压——那是“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的真人版。
与此同时,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墙壁和防辐射铅板,江宁隐约听到了窗外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地面微微震动。他扑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缝隙。
金陵城秋日湛蓝的天空上,正上演着一场绝对不该出现在现实中的奇景。钟山的苍翠山巅,一只状如丹顶鹤却只有一条腿的巨鸟,正优雅地单足立在电视塔尖上,长长的鸟喙张开,发出类似玉石相击的清脆鸣叫。更远处,后湖的水面上空,一条没有爪子的蛇形生物浑身赤红,围绕着湖心亭缓缓游动,所过之处,云层被染上晚霞般的色彩。还有更多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在城市的楼宇间、河道上、高架桥的车流上空浮现,像一幅褪色的、巨大的绢本古画正在被无形的手缓缓展开,与现实粗暴地叠印在一起。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迟来了半分钟,终于撕裂了金陵的午后。全球紧急通讯频道的警报声,在江宁的手机、电脑、乃至办公区的广播里同时炸响,伴随着机械的电子女声:“警告,检测到未知大规模高能反应,源头定位夏国金陵,请市民保持冷静,寻找掩体……”
江宁手里的速溶咖啡杯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他一裤腿。
“江!宁!”
办公室大门被一脚踹开,古籍管理局数字化科科长赵主任举着平板电脑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屏幕上正是海外媒体的突发新闻头图——那条赤红色的异兽盘旋在新街口上空(当然,现在的新街口上空已经乱成一片),配文是《夏国金陵惊现上古异象?》。
赵主任的目光掠过江宁,定格在办公桌旁那位气定神闲、正饶有兴致地研究墙上“禁止吸烟”标志牌的老者身上。他看到老者伸手,似乎想摸摸那个红圈加斜杠的图案。
赵主任的动作瞬间卡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手里的平板“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赵主任的咆哮震得江宁耳膜生疼,音量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防空警报:
“江宁!!你又把什么老祖宗放出来了?!”
老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吸引了注意,缓缓转过身,对着赵主任拱了拱手,语调平和如讲学:“某,孔丘,字仲尼。敢问足下,今是何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