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江左的秋风里裹着铁锈和腐叶的气味。
李承稷是被一阵钻心剧痛给活活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刹那,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呼啸着灌入脑海。南唐,金陵,七皇子,宫廷,冷眼……还有一个同样叫“李承稷”的懦弱少年,在无尽的恐惧和压抑中过完了短暂的一生。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道雪亮的刀光,还有那少年临死前无声的呐喊——“我不想死!”
“咳……”
他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漏般的嘶声。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左肋处更是火辣辣地疼,借着林中斑驳的光影看去,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
身下是冰冷的泥土,背后是粗糙的树干。这里是一片不知名的野林,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腥甜。
“七……七殿下!”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李承稷侧过头,看到一个身穿破旧短褐的老仆正跪在他身边,脸上血泪模糊,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木棍,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另一个老仆已经倒在不远处,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再无生息。
十几步外,四个黑衣蒙面人手持染血的横刀,正呈半圆形围拢过来。他们的脚步很稳,呼吸匀称,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这边。
刀身上的血,一滴滴落在枯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呵呵……”
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用刀尖指了指李承稷:“七殿下,您走的太慢了,陛下怕您赶不上‘议和’的良辰吉日,特命我等前来……送您一程。”
“送一程”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冰冷的记忆碎片瞬间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阴谋。伪诏,劳军,议和……全他妈是假的!他那好父皇和太子兄长,根本就是把他当做一块抹布,扔出来擦干净朝堂上的脏污,顺便还能给吴越国那边递一个开战的借口!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废柴皇子,既能平息朝中主和派的聒噪,又能名正言顺地讨伐邻国,一石二鸟,划算的很!
原主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在恐惧和绝望中,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就被追兵赶上了。
“殿下!老奴……老奴跟他们拼了!”
身边的老仆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就要扑出去。他是宫里为数不多还念着七皇子生母恩情的人,此刻只想用这条老命为主子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
“别动。”
李承稷的声音很低,很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四个黑衣死士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们看着那个原本应该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的废物皇子,竟然自己扶着树干,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浑浊、怯懦,而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和锐利,像是换了个人,从一只待宰的羔羊,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潜伏在暗处的孤狼。
李承稷,不,现在是陈峥了。
一个在信息时代经历过无数次模拟战场、野外生存、近身格杀的现代灵魂,在短短数秒内就接管了这具濒死的躯壳。他一边用意识调动着这具身体残存的力量和原主的记忆,一边飞速计算着当下的局面。
敌四,我残,无甲,无刃。直线距离最近的黑衣人约五步,横刀长三尺,刀锋淬着寒光。他身后的地形是缓坡,坡下有乱石和溪流,声音可以掩盖脚步声。
一个完美到几乎无解的绝境。
“啧……七殿下这是吓傻了,想站着死?”一个黑衣人嗤笑着,率先迈步,刀尖微抬,对准了李承稷的心口。
就是现在。
陈峥的瞳孔骤然收缩!现代特种格斗的精髓,从来不是公平较量,而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因素,在最短时间内、用最致命的方式解决敌人。他等的就是对方这习惯性的轻蔑和松懈!
他动了!
不是向后逃跑,也不是硬拼,而是以一个近乎诡异的、重心极低的前扑,猛地撞向右侧那名黑衣人!
这具身体虽然羸弱,但陈峥凭借前世近乎本能的肌肉发力技巧,将全部力量集中在肩胛和腰腹。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病秧子皇子还有勇气主动进攻,反应慢了半拍,下意识挥刀横斩!
刀锋擦着陈峥的后背划过,割裂破旧的锦袍,带起一蓬血雾!
但陈峥已经钻进了他的怀中!左手五指成钩,猛扣对方持刀手腕的脉门,右肘借着前冲的惯性,狠狠撞在黑衣人的喉结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黑衣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横刀脱手。陈峥在同一秒夺过横刀,没有丝毫停顿,借着转身的离心力,刀光反撩,自下而上,精准地划过另一名已经扑到近前的黑衣人腋下!
那里是甲胄的缝隙,是人体最脆弱的大动脉之一。
鲜血如同开闸的洪水,喷涌而出,溅了陈峥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睛,但他根本来不及擦拭。背后恶风袭来,他身体猛地一矮,就地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第三名死士的劈砍。他滚过倒在血泊中的老仆身边,顺手捡起那根断掉的木棍,在起身的瞬间,用尽全力将它当做标枪掷出!
木棍前端因为断裂而尖锐,带着破空声,狠狠钉入第三名死士的大腿根部!
“啊——!”
惨叫声响起,第三名死士身形一滞。
而最后那名死士,也是为首之人,瞳孔剧缩,显然被这电光石火间、以重伤之躯连杀两人的恐怖变故给震住了。他握刀的手第一次出现了颤抖,脚步也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杀气冲天、眼神比刀锋还冷的少年,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妈还是那个可以随便捏死的废物七皇子吗?
“你……你不是……”
“我是谁不重要。”
陈峥提刀,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在枯叶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死神般的平静:“重要的是,你们今天,一个都走不了。”
林中,风声更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