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远第一次觉得父亲老了,是在城头上看见他扶旗杆站起来的那个动作。
清泰三年八月,幽州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早。才过白露,城外的桑干河已经泛起了苍青色,像一条冻僵的蛇蜿蜒在北面的燕山余脉里。
燕行远裹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袍角被城头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右手提着父亲那柄横刀,左手捧着一卷麻纸,纸上是今晨刚抄录的《边防烽堠图》。
“手上的东西拿稳了。”
燕烈没有回头对着燕行远说道。
此时他正站在南门城楼的西北角,双手握着那杆牙旗的旗杆。这旗杆是柘木的,刷了七遍桐油,在幽州这地方,不刷油的话,一个冬天就能被风沙啃成麻子脸。旗面是绛色的,绣着一只黑罴,那是卢龙军节度使的徽记。旗杆顶端镶着一枚象牙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黄。
牙旗之所以叫牙旗,就是因为这个。
燕烈的手很稳。那是一双四十三岁军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十年前他在檀州与契丹人交手时被流矢削掉的。
燕行远注意到,父亲扶旗杆的时候,右手在微微颤抖,他在借着旗杆的支撑,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
“行远,过来。”燕烈说。
燕行远走过去。他脚下的城砖是唐代的旧砖,青灰色,缝隙里长满了碱蓬草,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站到父亲身侧,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
南面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那里有易州、定州,再远是镇州,然后,就是洛阳。
燕行远从没去过洛阳,他生在幽州,长在幽州,十六年来最远也只到过檀州。但父亲常说,人的眼睛不能只盯着脚下,得学会往远处看。
“看见那条线了吗?”燕烈抬起右手,指向南方天际。
燕行远眯起眼睛。
秋日的天空格外高远,蓝得发脆,像一层薄冰罩在头顶。在南面极远的天际线下,有一道淡淡的灰影,若隐若现,仿佛大地微微隆起的一道脊背。
“看见了。”
“那是太行山的北缘。”燕烈的声音低沉,“从这儿到太行山,中间三百里,无险可守。契丹人的骑兵如果突破古北口或者松亭关,三天就能冲到幽州城下。之后再三天,就能抵达黄河。”
燕行远握紧了手中的麻纸卷。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幽州是整个北疆防线的枢纽。北面是燕山,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农耕文明和草原之间。燕山上有无数条裂口,居庸关、古北口、松亭关、榆关、喜峰口……每一个裂口都是一扇门,门的后面就是中原。
“居庸关。”燕烈的手指缓缓移动,指向西北方,“那儿是太行八陉之一,自古兵家必争。但居庸关太险,大军难行,契丹人一般不会选那儿。”
他的手指继续向东移:“古北口。这才是最要命的。口外是滦河上游的草原,口内是密云平原。契丹人的骑兵从古北口进来,可以直扑幽州,也可以向东去劫掠蓟州、平州。清泰元年,契丹人就是从这儿进来的,杀了三千户百姓。”
燕行远知道那次。那年他十四岁,城中传信,古北口告急。
父亲带着牙军出城三日,回来时甲胄上全是血。那三千户里,有铁匠老颜的哥哥一家。
“再往东,就是松亭关。”燕烈的声音更低了,“松亭关在平州北,控制着卢龙塞道。这条路从汉代就开始走了。契丹人如果占了松亭关,就能切断幽州与营州、平州的联系,把我们困死在这座城里。”
燕行远展开手中的麻纸卷。
那上面画着粗略的线条,是父亲让他抄录的《边防烽堠图》。图上标注了从幽州向四面延伸的烽燧:南面的涿州烽、西面的良乡烽、北面的昌平烽、东面的潞县烽。每一座烽燧之间的距离、高度、燃烟的时辰,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
“背给我听听。”燕烈说。
“幽州南罗城,开阳门至南门楼,步测一千二百步。楼高五丈,堞墙厚一丈二尺,可容双马并行……”燕行远开口便背,声音清朗,“南门楼设弩床三架,投石车一架,常备箭矢五千支、檑木三百根、火油五十瓮……”
“停。”燕烈打断他,“把这些每个牙兵都该背的东西背过了,不算本事。我让你背的城外那些东西,背的怎么样了?”
燕行远顿了顿,换了口气:“幽州南门外十五里,桑干河支流,水深三尺,冬月结冰,可徒涉。河南岸有废村三处,可作伏兵之所。再南三十里,固安县,城小而坚,可为幽州南蔽。固安以南,霸州地界,地势低洼,夏秋多水,骑兵不利……”
“背得不错。“燕烈说,“但光背书没有用。幽州的城墙,是唐代的,高不过三丈。契丹人的抛石机,能把人头大的石头扔到城中心。城墙是死的,但地理是活的。你要学会看山、看水、看路、看天。”
他伸出手,从燕行远手中接过那卷麻纸,直接塞进了自己胸甲的内衬里。
“从今日起,你每日随我巡城。我要你记住每一条出城的路,每一条进城的道,每一处可以藏兵的山坳,每一处可以饮马的水洼。记住,不光要用脑子记,还要用脚底板记。”
“是!”
燕行远抬起头。晨光从东面照过来,给他和父亲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他看见父亲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直延伸到鬓角。燕烈的鬓角已经白了,像是幽州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枯枝上。
“爹,”燕行远忽然问,“太原那边,真的有动静了吗”
燕烈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转向南方,目光越过平原,越过那道看不见的太行山轮廓,投向更远的西方。
那里是太原的方向,是河东节度使石敬瑭的辖地。
“昨日,节度使府接到了洛阳的邸报。”燕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五月,石敬瑭反了。”
燕行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石敬瑭。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河东节度使,后唐明宗的女婿,据说能开三石弓,在战场上单骑冲阵如入无人之境。
更重要的是,他是汉人。
至少,他有个汉人的名字,说汉人的话,穿汉人的衣冠。
“朝廷派了张敬达去讨伐。”燕烈继续说,“六万大军,围了晋阳。”
“那石敬瑭必败无疑了?”燕行远脱口而出。
燕烈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说道:“晋阳城高池深,石敬瑭手下有刘知远、桑维翰,都不是易与之辈。区区六万人,围不住他。”燕烈顿了顿,“而且,我得到的消息是,石敬瑭已经向契丹求援了。”
“契丹?”燕行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称臣,称子,割地。”燕烈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答应把卢龙一道,还有雁门关以北,包括幽州在内的诸州,都割给契丹。”
燕行远觉得自己的血在往头上涌。
割地?把幽州割给契丹?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横刀的刀柄。
“爹,幽州……幽州不能割。”
“当然不能。“燕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所以我这几日,一直在画一幅图。”
他从胸甲里取出另一卷东西。一卷素色的生绢,卷得很紧,用一根牛筋捆着。
燕行远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解开牛筋的时候,又在微微颤抖。
“这是……”
“《山河图》。”燕烈说,“上卷画的是燕云十六州的地理,不是官样文章里的那种。这上面我标注了哪条路秋天有水、冬天结冰,哪座山口三月能走马、七月会塌方,哪片林子可以藏三千人、哪块石头后面有泉眼。还有下卷……下卷现在还不能给你看。”
他把绢卷重新捆好,塞回胸甲。
“行远,记住。幽州这座城,从战国时的燕国就开始修了,修了一千多年。一千多年里,匈奴人、鲜卑人、突厥人、契丹人,都想从这儿进到中原去。但是我们的先祖,都把他们挡在了外面,我们也不能例外。”
他伸出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我要你记住这些山、这些河。因为它们是我们汉人的盾。盾在,人就在。盾丢了,汉人就只能任人宰割。”
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燕行远探头望去,只见南门内的正街上,一队骑兵正缓缓驰过。
那是银鞍契丹直,赵德钧赵大王麾下的精锐,由归降的契丹人和幽州本地的胡汉混血组成。他们骑的是矮壮的草原马,马具上镶着银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军校,半边脸刺着青纹,那是契丹人的黥面习俗。
燕烈看着那队骑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大王的银鞍直。”燕行远说,“爹,他们可靠吗?”
“在战场上,他们比汉人还勇猛。”燕烈说,“因为他们要证明自己不是契丹人,而是赵大王的人。但如果有一天,赵大王不再是赵大王了呢?”
燕行远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父亲皱眉的样子。
“走吧,”燕烈转身向城下走去,“去西门看看。西面的良乡烽,昨日该有烟讯传来,到现在还没有。我放心不下。”
燕行远跟上父亲的脚步。
城砖在他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杆牙旗,绛色的旗面在秋风中舒展,黑罴的徽记张牙舞爪。
西门在罗城的西侧,距离南门约莫两里地。
父子二人沿着城墙根的马道走,身后跟着两个牙兵。
马道是夯土的路,被马蹄和车轮碾得瓷实,两边种着一排榆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一个老卒坐在树下编草鞋,看见燕烈,慌忙站起来行礼。燕烈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块胡饼扔过去。老卒接住,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爹,”燕行远快走两步,跟上父亲,“如果石敬瑭真的引契丹人进来,我们能守住幽州吗?”
燕烈停下脚步。
他们正走到一段城墙的拐角处,这里的风特别大,吹得人都要站不稳。
燕烈转过身,背靠着城墙,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皮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皮囊里装的不是水,是烧酒,幽州本地的粟米酒,烈得一点就能着。
“幽州守不守得住,要看三个人。”燕烈用手背擦了擦嘴,“第一,看洛阳那位,肯不肯派援兵。清泰元年契丹入寇,朝廷派了五万援军,那是明宗在的时候。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燕行远明白了。
现在的皇帝是李从珂,是明宗的养子,一个靠着哭和兵变上位的皇帝。现在的朝廷,已经不像明宗时候那样能调动四方了。
“第二,看赵德钧。”燕烈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赵德钧是幽州卢龙节度使,兼北面招讨使,手握重兵。但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清泰三年了,朝廷削藩削了三年,削到石敬瑭头上,石敬瑭反了。那赵德钧会不会……也学石敬瑭?”
燕行远觉得后背发凉。
“那第三呢?”他问。
“第三。”燕烈把皮囊塞回怀里,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看我们自己。看我们是愿意把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死死守着,还是把它拱手送给契丹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燕行远的脸颊。那手掌粗糙,带着一股酒气。
“你生在幽州,长在幽州。咱们家的祖坟在城西的燕山上,你娘埋在悯忠寺后面的塔林里。这地是你的根。根在,人就在。根没了,那人可就是飘萍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号角。
那是西门城楼上的瞭望兵发出的信号,三长两短,表示西面有烟尘升起。
燕烈的脸色变了。
他大步向西门跑去,燕行远紧随其后。城头的风在耳边呼啸,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呼喊。
燕行远握紧横刀,他感觉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西门城楼上,一个瞭望兵正指着西方大喊:“烽烟!良乡烽!是黑烟!”
燕烈冲上城楼,夺过瞭望兵手中的千里镜,看了许久,缓缓放下。
“不是良乡烽。”他缓缓说道,“是太原方向的急报。黑色狼烟,三柱连起……”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此时的晨光已经变成了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燕行远在父亲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石敬瑭。”燕烈说,“他动手了。”
他把千里镜递给燕行远。燕行远凑到眼前,看见西方的天际线上,三道黑色的烟柱正缓缓升起,像三根手指戳向苍穹。
烟柱很粗,很黑,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出那里面烧的不是普通的狼粪。
“三柱黑烟。”燕烈的声音在燕行远身后响起,像一声叹息,“意味着太原城外,有变。是大变。”
燕行远放下千里镜,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
盾在,人在。盾丢了,汉人就只能任人宰割。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城楼上的牙旗猎猎作响。燕行远听见旗杆顶端那枚象牙饰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爹。”他说,“我们怎么办?”
燕烈没有回答。他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那三道黑烟,望了很久。
当放下镜子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平静。
“回去。”他说,“磨墨,铺绢。我要画图。”
他转身向城下走去,背影在秋日的白光中显得格外瘦削,却又格外坚硬,像一杆插进地里的老枪。
燕行远最后看了一眼西方的黑烟,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