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胡天居

  节度府议事已经过去三日,幽州城表面上仍维持着旧日模样。

  节度使府没有再次召集将领,赵德钧闭门称病,洛阳来的刘宣徽住进馆驿,每日只与刘翰对坐下棋,外面的军情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牙军口粮却又削减了一成。

  周都头在点兵帐里骂了整整一个上午,从粮曹骂到赵德钧,骂累了便灌一碗凉水,抹过嘴巴继续骂。

  燕烈把自己关在永宁坊宅院内,白天几乎不再出门,只有夜里唤燕行远前来磨墨。

  那卷山河图已经绘到第五尺,绢上的墨迹从榆关一路延伸至涿州。

  短短几日,燕烈的眼窝愈发凹陷,脸颊也消瘦下去,拿笔的手背凸出一条条青筋。

  第四日清晨,他终于从书案前抬起脑袋。

  “今日去一趟城南,把老颜打造的匕首取回来。”

  “取刀之后再去悯忠寺,告诉那个陈望舒,让他继续盯住那几名太原客商。”

  “若他们又在暗中绘制坊市图,务必记清涉及哪些坊巷,回来禀报给我。”

  “孩儿明白。”

  燕烈的视线落到儿子腰间横刀上。

  “另外,你若在路上撞见韩仲和,不要与他说话,也不要向他示意,只当从未认识这个人。”

  燕行远没有追问缘由。

  这三日里,韩仲和这个名字始终堵在他心头。

  暗红蜡丸,青布马车,还有那些钉着铁掌的靴子,几条线索已经纠缠在一处,可最关键的那一结,始终没有解开。

  走出永宁坊时,天色阴沉。

  北风卷过长街,行人比前几日少了许多,沿街铺面虽然开着,掌柜们却守在柜台后捧着热茶,目光总往门外飘。

  燕行远先赶到城南铁匠铺。

  铺中比上次冷清,炉火只留下一层暗红炭光。

  兀颜烈蹲在淬火槽旁,手持磨石,正在打磨一块条状铁器,石粉混着水滴落到脚边,积成灰黑色泥浆。

  “我来取那柄匕首。”

  兀颜烈抬起脑袋,起身来到西侧木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布包,双手递给燕行远。

  布包拿在手里分量不重。

  展开粗布,一柄新铸匕首露了出来。

  乌木刀柄比先前那柄短了半寸,刃长六寸,两面开锋,刀背收得薄窄。

  刃口经过回火,透着一层暗蓝颜色,重心靠近刀柄,握入掌中不会坠腕。

  “试一试手感。”

  兀颜烈第一次主动与他交谈,嗓子略显沙哑,像是吸了太多炉灰。

  燕行远握紧刀柄,手腕翻转,匕首贴着小臂刺出。

  短刃划过空气,发出一声短促轻响,刀尖停在身前时,腕肘没有多余晃动。

  护手附近刻着一个细小符号,形状像弯折闪电,下面又添了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是我留下的记号。”

  兀颜烈回答。

  燕行远收刀入鞘,取出铜钱付清余款。

  离开铺子之前,他回头望了一次。

  兀颜烈已经重新蹲回淬火槽边,继续打磨手中铁器,暗红炉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双灰蓝眼珠始终盯住磨石与铁面的交界处。

  从铁匠铺赶往悯忠寺,需要穿过半条胡市街。

  正午时分,街上人流拥挤。

  胡商牵着骆驼与骡子穿行,驼铃混进马蹄声里,路边摊贩翻烤羊肉,油脂滴入炭火,冒起呛人的白烟。

  卖发酵马奶的木桶摆在街角,波斯祆祠飘出的安息香覆盖了半条街,各地口音彼此冲撞,站在当中,常常一句也听不明白。

  燕行远经过胡天居门前时,彩珠门帘恰好被人掀开。

  琉璃珠相互磕碰,发出一阵细碎脆响。

  萧青鸾端着一盆脏水站在门后,发现燕行远经过,脚步便停在门槛内。

  “燕小郎君,既然路过,进来喝一碗酒吧。”

  燕行远从她的神色里觉出异样,便跟随她进入胡天居。

  酒肆大堂已经坐满客人。

  胡人与汉人围在矮案旁进食,契丹话与汉话混杂在一起,酒气中夹着汗味和羊油膻气,熏得人喉咙发干。

  萧青鸾没有在堂内停留。

  她端着脏水穿过一道窄门,径直走进后院,燕行远隔着几步跟在后面。

  院子占地不大,四面高墙围得密实,墙头嵌着打碎的瓷片。

  角落里有一口青石井,井旁栽着一株石榴树,叶片已经黄透,风过时便落下一两片。

  萧青鸾将盆中脏水倒进排水沟,用围裙擦净双手。

  “三日前,西楼派来一名信使。”

  “哪一路信使?”

  “契丹皇帝的信使。”

  萧青鸾靠近半步,话音收得只够两人听见。

  “那人沿途换了三次马,从西楼赶到幽州只用了四天,寻常商队走完这段路,至少需要半个月。”

  “信使来幽州传什么话?”

  “传契丹皇帝的口谕。”

  萧青鸾朝大堂方向巡视一眼。

  “皇帝的弟弟耶律德光,不日将要南巡。”

  “南巡这两个字,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燕行远当然明白。

  契丹人从不肯说南下,也不会将出兵称作征伐。

  他们只说巡行,仿佛幽州城与沿途土地,早已属于契丹皇帝。

  “耶律德光何时抵达幽州?”

  “快则十日,迟则半月。”

  萧青鸾转身走向井边。

  “信使还带来一道命令,幽州城里的契丹商户必须立即筹集粮草与干肉,数目要供三千人吃用十日,若有延误,便要处斩。”

  三千人。

  燕行远在心中迅速换算粮车与草料的数目。

  三千名契丹骑兵从西楼奔赴幽州,又备下十日补给,这支军队绝无可能只从城外经过。

  “这条消息靠得住吗?”

  “消息从胡天居的厨房里传出来,你说靠不靠得住?”

  萧青鸾冷笑一声。

  “昨日,那名大贺部商人来这里饮酒,便是你在回图务门外见过的那个人。”

  “他带着两名随从坐在后院,用契丹话商议粮草。”

  “你还听见了什么?”

  “他们说耶律德光此次南下,另有要事。”

  萧青鸾把手掌按在井沿上,指尖来回摩擦粗糙青石。

  “契丹皇帝已经答应石敬瑭提出的条件。”

  “燕云十六州连同幽州,都要割让给契丹。”

  “耶律德光这次带兵过来,是为了接收土地。”

  燕行远的右手探向靴筒,掌心握住新铸匕首的刀柄。

  “他们还提到了你爹。”

  萧青鸾留意到他的动作,却没有退开。

  “大贺部商人说,鹰坊已经送去消息,说燕将军骨头太硬,不肯配合。”

  “耶律德光抵达幽州以后,第一个请去饮茶的人,多半便是你父亲。”

  燕行远的呼吸短促起来。

  胸口一阵阵发热,握住乌木柄的掌心也冒出汗水。

  他刚要开口,萧青鸾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指间翻转两圈。

  “还有一件事。”

  “昨夜有个穿牙军戎服的年轻人来到胡天居,独自坐在角落里饮了整夜。”

  “他没有点菜,也没有同任何人交谈,只要最劣的粟米酒,一碗接着一碗往肚子里灌。”

  “临走时,他在案上留下这个东西,说是交给燕将军府上的人。”

  “我问过他的姓名,他没有回答。”

  萧青鸾摊开掌心。

  里面躺着一枚开元通宝。

  铜钱背面被人以刀尖刻出一个符号,一道弯折闪电,下面有一只睁开的眼睛。

  与兀颜烈刻在匕首上的记号完全相同。

  燕行远接过铜钱,粗硬边缘抵进掌纹。

  “那个人还留下什么话?”

  “他说,让燕烈将军近来少出门。”

  燕行远把铜钱攥进手中。

  “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脸生得白净,手指修长,但是他的眼珠亮得出奇。”

  萧青鸾回想片刻。

  “他喝的是最差的粟米酒,每一碗都灌得艰难,吞下去以后,还要停一阵才肯续酒。”

  “离开时,他的靴底碰到门槛,声音又硬又脆,那双靴子应该钉了铁掌。”

  燕行远没有继续询问。

  韩仲和。

  “你为什么把这些事情告诉我?”

  萧青鸾没有立刻作答。

  她走到井旁放下木桶,扯动井绳打出半桶凉水,用手掬水漱过口,又低头将水吐进排水沟。

  清水中散开几缕血色,大概是牙龈破了。

  “因为我母亲。”

  “你母亲?”

  “她是渤海人,早年在营州做歌伎。”

  萧青鸾转身倚住井台,背后的日光越过墙头,她的面容隐入檐影,只有双眼仍清楚明亮。

  “清泰元年,契丹军队越过古北口,营州最先遭殃。”

  “我母亲当年只有十五岁,被契丹士兵掳进军营,在里面关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被人扔在官道边,身上连件遮体衣裳都没有。”

  “她沿路爬了两天两夜,手掌与膝盖全磨烂了,才重新爬回营州城。”

  萧青鸾把小算盘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拇指来回拨动几颗算珠。

  “后来她嫁给我父亲,一个走南闯北的汉人马贩。”

  “直到去世那天,她依旧害怕穿靴子的人,不管那双靴子穿在契丹兵脚上,还是穿在汉人脚上。”

  算珠碰撞数声,又被她拢进掌中。

  “我不怕那些穿靴子的人。”

  “可我害怕幽州变成第二个营州。”

  “燕小郎君,你父亲是幽州城里所剩不多的硬骨头。”

  “这根骨头一旦折断,城里其余人便会弯腰,任由别人捏住他们的脖子。”

  燕行远望着她。

  萧青鸾站在屋檐阴影中,脸上不见泪水,手里的算盘却被握得发出轻响。

  “我要离开这里了。”

  “走后门。”

  萧青鸾指向井台后方那扇小门。

  “前门大概守着鹰坊的人。”

  “昨日那名契丹商人离开以后,门外便多了一辆卖炊饼的推车,推车汉子的虎口生着厚茧。”

  燕行远点过头,走到后门旁,伸手握住门闩。

  推门之前,他又停留片刻。

  “萧青鸾,假如有一天,幽州真的变成了营州,你会离开这里吗?”

  “离开?”

  萧青鸾笑出一声。

  “我能走去哪里?”

  “我母亲是渤海人,父亲是汉人,我生在幽州,也在幽州长大,如今只能留在胡天居替人洗盘子。”

  “天下再大,也没有一处供我落脚的地方。”

  燕行远抽开门闩,推门进入后巷。

  窄巷里堆着破筐与腐烂菜叶,污水从墙根流过,发酸的果蔬气味贴在鼻腔里,久久挥散不去。

  他踩过污水,沿着巷道迅速离开。

  萧青鸾仍站在井台旁,指间拨动那枚小算盘,细碎算珠声很快被大堂里的喧闹吞没。

  燕行远也没有径直返回永宁坊。

  从胡市街绕进昌化坊,再由坊内小巷穿上正街,脚下步子飞快。

  他右手始终搭在横刀柄上,左手握着那枚刻有符号的铜钱,铜锈气味被掌心汗水蒸出,沾得满手都是。

  经过正街时,那辆卖炊饼的推车果然停在原处。

  推车汉子约莫三十岁,身穿粗布短褐,头上包着一条脏布帕。

  他垂头使用铁钳翻动炉上炊饼,手法娴熟,每块饼都能烘出均匀焦色。

  燕行远从车旁经过时,只朝他的手扫了一眼。

  右手食指与中指根部生着硬茧,与铁匠铺外那三名青袍汉子一模一样。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径直穿过正街,进入永宁坊。

  等院门在身后合拢,门闩重新插入木槽,燕行远才靠住门板,放任呼吸乱了数息。

  前厅里,燕烈仍在绘图。

  毛笔行过生绢,发出轻微沙响。

  燕行远走到案前,燕烈没有抬起脑袋,手中笔锋却停在一段尚未画完的山路上。

  “回来了?”

  “孩儿回来了。”

  燕行远从靴筒里拔出反手匕首,将短刃平放在案面,又展开左手,把刻有闪电与眼睛的铜钱摆到父亲面前。

  “爹,耶律德光要来幽州,十日之内便可能抵达。”

  “鹰坊的人已经守到咱们家门口了。”

  燕行远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韩仲和托人转告您,让您近来少出门。”

  燕烈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落入绢上的桑干河,墨色沿着经纬缓慢扩散,吞掉了河岸旁一座小小烽堠。

  窗外秋风钻进厅堂,院中石榴树落了满地黄叶。

  远处胡市街仍有喧哗传来,有人纵声大笑,有人沿街叫卖,间或响起几句契丹歌谣,曲调随着风越过坊墙。

  燕烈搁下毛笔,伸手握住案上那柄匕首。

  暗蓝刃口映着灯火,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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