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府议事已经过去三日,幽州城表面上仍维持着旧日模样。
节度使府没有再次召集将领,赵德钧闭门称病,洛阳来的刘宣徽住进馆驿,每日只与刘翰对坐下棋,外面的军情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牙军口粮却又削减了一成。
周都头在点兵帐里骂了整整一个上午,从粮曹骂到赵德钧,骂累了便灌一碗凉水,抹过嘴巴继续骂。
燕烈把自己关在永宁坊宅院内,白天几乎不再出门,只有夜里唤燕行远前来磨墨。
那卷山河图已经绘到第五尺,绢上的墨迹从榆关一路延伸至涿州。
短短几日,燕烈的眼窝愈发凹陷,脸颊也消瘦下去,拿笔的手背凸出一条条青筋。
第四日清晨,他终于从书案前抬起脑袋。
“今日去一趟城南,把老颜打造的匕首取回来。”
“取刀之后再去悯忠寺,告诉那个陈望舒,让他继续盯住那几名太原客商。”
“若他们又在暗中绘制坊市图,务必记清涉及哪些坊巷,回来禀报给我。”
“孩儿明白。”
燕烈的视线落到儿子腰间横刀上。
“另外,你若在路上撞见韩仲和,不要与他说话,也不要向他示意,只当从未认识这个人。”
燕行远没有追问缘由。
这三日里,韩仲和这个名字始终堵在他心头。
暗红蜡丸,青布马车,还有那些钉着铁掌的靴子,几条线索已经纠缠在一处,可最关键的那一结,始终没有解开。
走出永宁坊时,天色阴沉。
北风卷过长街,行人比前几日少了许多,沿街铺面虽然开着,掌柜们却守在柜台后捧着热茶,目光总往门外飘。
燕行远先赶到城南铁匠铺。
铺中比上次冷清,炉火只留下一层暗红炭光。
兀颜烈蹲在淬火槽旁,手持磨石,正在打磨一块条状铁器,石粉混着水滴落到脚边,积成灰黑色泥浆。
“我来取那柄匕首。”
兀颜烈抬起脑袋,起身来到西侧木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布包,双手递给燕行远。
布包拿在手里分量不重。
展开粗布,一柄新铸匕首露了出来。
乌木刀柄比先前那柄短了半寸,刃长六寸,两面开锋,刀背收得薄窄。
刃口经过回火,透着一层暗蓝颜色,重心靠近刀柄,握入掌中不会坠腕。
“试一试手感。”
兀颜烈第一次主动与他交谈,嗓子略显沙哑,像是吸了太多炉灰。
燕行远握紧刀柄,手腕翻转,匕首贴着小臂刺出。
短刃划过空气,发出一声短促轻响,刀尖停在身前时,腕肘没有多余晃动。
护手附近刻着一个细小符号,形状像弯折闪电,下面又添了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是我留下的记号。”
兀颜烈回答。
燕行远收刀入鞘,取出铜钱付清余款。
离开铺子之前,他回头望了一次。
兀颜烈已经重新蹲回淬火槽边,继续打磨手中铁器,暗红炉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双灰蓝眼珠始终盯住磨石与铁面的交界处。
从铁匠铺赶往悯忠寺,需要穿过半条胡市街。
正午时分,街上人流拥挤。
胡商牵着骆驼与骡子穿行,驼铃混进马蹄声里,路边摊贩翻烤羊肉,油脂滴入炭火,冒起呛人的白烟。
卖发酵马奶的木桶摆在街角,波斯祆祠飘出的安息香覆盖了半条街,各地口音彼此冲撞,站在当中,常常一句也听不明白。
燕行远经过胡天居门前时,彩珠门帘恰好被人掀开。
琉璃珠相互磕碰,发出一阵细碎脆响。
萧青鸾端着一盆脏水站在门后,发现燕行远经过,脚步便停在门槛内。
“燕小郎君,既然路过,进来喝一碗酒吧。”
燕行远从她的神色里觉出异样,便跟随她进入胡天居。
酒肆大堂已经坐满客人。
胡人与汉人围在矮案旁进食,契丹话与汉话混杂在一起,酒气中夹着汗味和羊油膻气,熏得人喉咙发干。
萧青鸾没有在堂内停留。
她端着脏水穿过一道窄门,径直走进后院,燕行远隔着几步跟在后面。
院子占地不大,四面高墙围得密实,墙头嵌着打碎的瓷片。
角落里有一口青石井,井旁栽着一株石榴树,叶片已经黄透,风过时便落下一两片。
萧青鸾将盆中脏水倒进排水沟,用围裙擦净双手。
“三日前,西楼派来一名信使。”
“哪一路信使?”
“契丹皇帝的信使。”
萧青鸾靠近半步,话音收得只够两人听见。
“那人沿途换了三次马,从西楼赶到幽州只用了四天,寻常商队走完这段路,至少需要半个月。”
“信使来幽州传什么话?”
“传契丹皇帝的口谕。”
萧青鸾朝大堂方向巡视一眼。
“皇帝的弟弟耶律德光,不日将要南巡。”
“南巡这两个字,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燕行远当然明白。
契丹人从不肯说南下,也不会将出兵称作征伐。
他们只说巡行,仿佛幽州城与沿途土地,早已属于契丹皇帝。
“耶律德光何时抵达幽州?”
“快则十日,迟则半月。”
萧青鸾转身走向井边。
“信使还带来一道命令,幽州城里的契丹商户必须立即筹集粮草与干肉,数目要供三千人吃用十日,若有延误,便要处斩。”
三千人。
燕行远在心中迅速换算粮车与草料的数目。
三千名契丹骑兵从西楼奔赴幽州,又备下十日补给,这支军队绝无可能只从城外经过。
“这条消息靠得住吗?”
“消息从胡天居的厨房里传出来,你说靠不靠得住?”
萧青鸾冷笑一声。
“昨日,那名大贺部商人来这里饮酒,便是你在回图务门外见过的那个人。”
“他带着两名随从坐在后院,用契丹话商议粮草。”
“你还听见了什么?”
“他们说耶律德光此次南下,另有要事。”
萧青鸾把手掌按在井沿上,指尖来回摩擦粗糙青石。
“契丹皇帝已经答应石敬瑭提出的条件。”
“燕云十六州连同幽州,都要割让给契丹。”
“耶律德光这次带兵过来,是为了接收土地。”
燕行远的右手探向靴筒,掌心握住新铸匕首的刀柄。
“他们还提到了你爹。”
萧青鸾留意到他的动作,却没有退开。
“大贺部商人说,鹰坊已经送去消息,说燕将军骨头太硬,不肯配合。”
“耶律德光抵达幽州以后,第一个请去饮茶的人,多半便是你父亲。”
燕行远的呼吸短促起来。
胸口一阵阵发热,握住乌木柄的掌心也冒出汗水。
他刚要开口,萧青鸾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指间翻转两圈。
“还有一件事。”
“昨夜有个穿牙军戎服的年轻人来到胡天居,独自坐在角落里饮了整夜。”
“他没有点菜,也没有同任何人交谈,只要最劣的粟米酒,一碗接着一碗往肚子里灌。”
“临走时,他在案上留下这个东西,说是交给燕将军府上的人。”
“我问过他的姓名,他没有回答。”
萧青鸾摊开掌心。
里面躺着一枚开元通宝。
铜钱背面被人以刀尖刻出一个符号,一道弯折闪电,下面有一只睁开的眼睛。
与兀颜烈刻在匕首上的记号完全相同。
燕行远接过铜钱,粗硬边缘抵进掌纹。
“那个人还留下什么话?”
“他说,让燕烈将军近来少出门。”
燕行远把铜钱攥进手中。
“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脸生得白净,手指修长,但是他的眼珠亮得出奇。”
萧青鸾回想片刻。
“他喝的是最差的粟米酒,每一碗都灌得艰难,吞下去以后,还要停一阵才肯续酒。”
“离开时,他的靴底碰到门槛,声音又硬又脆,那双靴子应该钉了铁掌。”
燕行远没有继续询问。
韩仲和。
“你为什么把这些事情告诉我?”
萧青鸾没有立刻作答。
她走到井旁放下木桶,扯动井绳打出半桶凉水,用手掬水漱过口,又低头将水吐进排水沟。
清水中散开几缕血色,大概是牙龈破了。
“因为我母亲。”
“你母亲?”
“她是渤海人,早年在营州做歌伎。”
萧青鸾转身倚住井台,背后的日光越过墙头,她的面容隐入檐影,只有双眼仍清楚明亮。
“清泰元年,契丹军队越过古北口,营州最先遭殃。”
“我母亲当年只有十五岁,被契丹士兵掳进军营,在里面关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被人扔在官道边,身上连件遮体衣裳都没有。”
“她沿路爬了两天两夜,手掌与膝盖全磨烂了,才重新爬回营州城。”
萧青鸾把小算盘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拇指来回拨动几颗算珠。
“后来她嫁给我父亲,一个走南闯北的汉人马贩。”
“直到去世那天,她依旧害怕穿靴子的人,不管那双靴子穿在契丹兵脚上,还是穿在汉人脚上。”
算珠碰撞数声,又被她拢进掌中。
“我不怕那些穿靴子的人。”
“可我害怕幽州变成第二个营州。”
“燕小郎君,你父亲是幽州城里所剩不多的硬骨头。”
“这根骨头一旦折断,城里其余人便会弯腰,任由别人捏住他们的脖子。”
燕行远望着她。
萧青鸾站在屋檐阴影中,脸上不见泪水,手里的算盘却被握得发出轻响。
“我要离开这里了。”
“走后门。”
萧青鸾指向井台后方那扇小门。
“前门大概守着鹰坊的人。”
“昨日那名契丹商人离开以后,门外便多了一辆卖炊饼的推车,推车汉子的虎口生着厚茧。”
燕行远点过头,走到后门旁,伸手握住门闩。
推门之前,他又停留片刻。
“萧青鸾,假如有一天,幽州真的变成了营州,你会离开这里吗?”
“离开?”
萧青鸾笑出一声。
“我能走去哪里?”
“我母亲是渤海人,父亲是汉人,我生在幽州,也在幽州长大,如今只能留在胡天居替人洗盘子。”
“天下再大,也没有一处供我落脚的地方。”
燕行远抽开门闩,推门进入后巷。
窄巷里堆着破筐与腐烂菜叶,污水从墙根流过,发酸的果蔬气味贴在鼻腔里,久久挥散不去。
他踩过污水,沿着巷道迅速离开。
萧青鸾仍站在井台旁,指间拨动那枚小算盘,细碎算珠声很快被大堂里的喧闹吞没。
燕行远也没有径直返回永宁坊。
从胡市街绕进昌化坊,再由坊内小巷穿上正街,脚下步子飞快。
他右手始终搭在横刀柄上,左手握着那枚刻有符号的铜钱,铜锈气味被掌心汗水蒸出,沾得满手都是。
经过正街时,那辆卖炊饼的推车果然停在原处。
推车汉子约莫三十岁,身穿粗布短褐,头上包着一条脏布帕。
他垂头使用铁钳翻动炉上炊饼,手法娴熟,每块饼都能烘出均匀焦色。
燕行远从车旁经过时,只朝他的手扫了一眼。
右手食指与中指根部生着硬茧,与铁匠铺外那三名青袍汉子一模一样。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径直穿过正街,进入永宁坊。
等院门在身后合拢,门闩重新插入木槽,燕行远才靠住门板,放任呼吸乱了数息。
前厅里,燕烈仍在绘图。
毛笔行过生绢,发出轻微沙响。
燕行远走到案前,燕烈没有抬起脑袋,手中笔锋却停在一段尚未画完的山路上。
“回来了?”
“孩儿回来了。”
燕行远从靴筒里拔出反手匕首,将短刃平放在案面,又展开左手,把刻有闪电与眼睛的铜钱摆到父亲面前。
“爹,耶律德光要来幽州,十日之内便可能抵达。”
“鹰坊的人已经守到咱们家门口了。”
燕行远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韩仲和托人转告您,让您近来少出门。”
燕烈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落入绢上的桑干河,墨色沿着经纬缓慢扩散,吞掉了河岸旁一座小小烽堠。
窗外秋风钻进厅堂,院中石榴树落了满地黄叶。
远处胡市街仍有喧哗传来,有人纵声大笑,有人沿街叫卖,间或响起几句契丹歌谣,曲调随着风越过坊墙。
燕烈搁下毛笔,伸手握住案上那柄匕首。
暗蓝刃口映着灯火,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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