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一股腥馊呛鼻的恶臭熏醒的。
不是工地上久闷的水泥灰味，也不是砂石料的尘土气，而是血污混着烂肉发酵的腥膻，针一样往鼻腔里钻，酸得他眼泪直流。
他想抬手揉鼻子，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半点都动不了。低头一看，自己正半趴在一具披烂甲的兵卒尸体上，尸身早已冷硬，枯瘦的手僵在他腰侧，指节凝着发黑的血痂，摸上去冰凉刺骨。
“操……”
沈砚低骂一声，嗓子干得像蒙了层砂纸，每吐一个字都疼。他撑着力气挣扎起身，膝盖狠狠磕在一块硬物上，疼得倒抽冷气。
是半截锈断的长矛，矛尖还挂着碎布，暗红的血渍早已干硬发黑，触目惊心。
这到底是哪儿？
沈砚脑子一片混乱。
前一秒他还在工地，料棚突然塌了，他冲出去抢几根能卖钱的钢筋，头顶水泥板砸下来的瞬间眼前一黑，再睁眼，怎么就从熟悉的工地，掉进了这片尸山血海？
“咳咳……咳咳咳……”
身旁突然响起一阵剧烈咳嗽，哑得像破风箱，在死寂的尸堆里格外刺耳。
沈砚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从两具叠压的尸体中间拱出来。汉子面色蜡黄，满脸泥污，左边裤腿空荡荡垂着，断腿胡乱缠了几圈破布，暗红的血水早已浸透，凝成难看的酱紫色。
汉子抹了把脸，狠狠吐出一口沙土，骂骂咧咧：“梁军那群狗崽子跑了八百里，晋军更是狼心狗肺，压根不管老子这瘸腿的死活……”
梁军？晋军？
两个词钻进耳朵，沈砚脑袋“嗡”地一声炸开。
后梁与晋国在河北连年拉锯，战火不休，这里，是被两国彻底打烂的前线。
五代十国！
史书上最黑暗、最混乱的年代，人命如草芥，走在路上都可能被人随手砍死。
他慌忙摸了摸身上，只有一件磨出破洞的粗布短打，身无长物。唯有后腰处，抵着一个熟悉又坚硬的东西——
是他的工兵铲。
橘红色的手柄还沾着工地没擦净的水泥渍，冰冷的铲身贴着皮肤，成了他穿越乱世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家当。
汉子骂够了，弯腰在尸堆里翻找。乱世里粮食比金子贵，他很快摸出半块干硬如石的麦饼，又摸到一只裂了缝的旧水壶。
晃了晃听见水声，他紧绷的脸才松了半分。抬头看见沈砚盯着麦饼咽口水，犹豫片刻，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扔了过来。
“看你不像当兵的，应该是被抓来的百姓，这世道，活着都不易，拿着吧。”
沈砚连忙接住，麦饼硬得能硌掉牙，他却咬得死死的，一点点用口水泡软咽下去。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第一个活人递来的东西。
温热的，带着一丝人情味。
刚嚼两口，远处官道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粗暴凶狠的喝骂，由远及近。
“那边有动静！快去看看！”
“搜活口！能抓的拉去填壕沟，不能抓的，直接砍了脑袋领赏！”
汉子脸色唰地惨白如纸，一把将沈砚按回冰冷的尸堆，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恐惧：“趴好！别出声！是散兵，比恶鬼还狠！”
沈砚刚把脑袋埋进腥臭的尸缝，耳旁便掠过一声锐响。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朵，狠狠钉进旁边尸体的胸口，箭尾还在不住震颤。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他盯着那支箭，脑子里只剩一句史书里的话——
五代十国，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痛呼猛地炸开。
是那个瘸腿汉子。
散兵的长矛，毫不留情捅进了他本就重伤的断腿，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嘿，这瘸子还活着！”
“运气不错，带回去，正好填壕沟！”
一名散兵狞笑着，举起长矛便要朝汉子胸口刺去。
看着那柄闪着寒光的矛尖，沈砚脑子一热，所有恐惧都被一股狠劲压了下去。
他在工地吵过架、抢过活，却从没真刀真枪拼过命。
可他很清楚，这世道里，不拼命，就只能死。
沈砚猛地抓起后腰的工兵铲，用尽全身力气砸了出去。
没砸到人，却结结实实砸在散兵的马头上。
战马吃痛惊嘶，人立而起，一把将骑手甩飞出去。那散兵后脑勺狠狠撞在断矛上，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死。
剩下两个散兵瞬间炸毛，握着长矛转头瞪向沈砚，目露凶光：“还有活口！找死！”
沈砚紧紧攥着工兵铲，指节发白，掌心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冲来的敌人，双腿微微发颤，却半步没退。
就在他准备扑上去拼命的瞬间，又是一声尖锐破空声骤起！
一支简陋竹箭疾射而来，精准扎进一名散兵的脖子。
那人捂着喉咙，瞪大双眼，连声音都发不出，踉跄倒地，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沈砚一脸。
温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沈砚僵在原地，缓缓转头看向荒草深处。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草堆里站了出来。
她头发乱糟糟挽着小髻，脸上沾着泥屑，破布衫打满补丁，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握着一把歪扭竹弓，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胆怯，只有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狠厉。
另一名散兵气得暴跳如雷，举着长矛直冲过去：“小丫头片子！敢暗算老子！”
小姑娘不退反进，灵巧弯腰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散兵膝盖上。
“嗷——！”
散兵痛呼跪倒。
小姑娘顺势扑上去，用竹弓断弦死死勒住他的脖子，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直到对方不再挣扎，才缓缓松手。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狠辣果决。
沈砚看得喉咙发紧。
这小丫头的狠劲，比工地上抢饭吃的壮汉还要吓人。
小姑娘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抬起头，淡淡看向沈砚和瘸腿汉子，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两具刚喘过气的尸体。
“跟我走，前面破庙能躲，再待下去，谁都活不成。”
汉子撑着半截断矛，艰难起身，一瘸一拐跟了上去。
沈砚攥紧工兵铲刚要迈步，目光突然一凝。
远处土坡后，几面残破的黑色军旗缓缓显露。
旗面上的字清晰可辨——晋。
是晋军巡逻队，至少十几骑，正朝着尸堆而来。
小姑娘脸色骤变，伸手死死拽住沈砚的胳膊往荒草里钻：“快点！晋军比散兵还狠，被抓住，咱们三个都得喂狗！”
沈砚被她拽着狂奔，余光不经意一扫——
那支钉在尸体上的箭杆上，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清晰的晋字。
而此时，巡逻队的马蹄声，已经踏到了尸堆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