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混着浓重的霉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江沐白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是低矮破败的柴房屋顶,几根朽木横七竖八地架着,漏下细碎的天光,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干草腐烂、牲畜粪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呛得他喉咙发紧,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牵动了浑身的伤口,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而来,让他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厥过去。他下意识地抬手撑住地面,却发现这只手纤细、瘦弱,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茧子,绝不是他那只常年握枪、布满厚茧、孔武有力的特种兵之手。
不对劲。
江沐白的心脏骤然收紧,前世最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边境丛林,硝烟弥漫,他带领侦查小队执行潜伏任务,遭遇敌方伏击,密集的子弹呼啸而来,他为了掩护队友,身中数枪,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只有一个念头:任务未完成,愧对这身军装。
他是江沐白,二十九岁,南疆特种兵大队尖刀队员,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学霸,不仅精通格斗、战术布局,更掌握基础科研与急救医学,是队里公认的“全能尖兵”。可现在,这具身体的孱弱与稚嫩,与他前世的体魄有着天壤之别。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杂乱、破碎,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
这里是五代十国,闽国汀州清流县,江家坞堡。而他,是江家嫡长子,也叫江沐白,今年十六岁,性情温和,不善争斗,自幼饱读诗书,却因体质孱弱,从未习得半点武艺。三天前,他在坞堡后山无意间撞破了族中旁支江明——也就是他二叔江嵩的侄子,勾结外人私吞家族粮款的秘密,江明心狠手辣,怕事情败露,便诬陷他“勾结山匪,意图叛族”,暗中派手下将他毒打一顿,扔到了这偏僻的柴房,意图制造“意外身亡”的假象,趁机夺取他的少主之位。
原主本就体弱,经此重创,又高烧不退,再加上无人照料,竟真的一命呜呼,而他,来自千年后的特种兵江沐白,便这样占据了这具十六岁的身躯。
“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江沐白艰难地侧过身,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液,胸口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靠在冰冷的柴堆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特种兵的素养刻在骨子里,越是绝境,越要沉住气。他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处境比前世任何一次任务都要凶险——无依无靠,身躯孱弱,身受重伤,还背负着“叛族”的污名,而对手江明,背后有二叔江嵩和部分族老的支持,心狠手辣,绝不会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若是贸然醒来,暴露自己已经“好转”的迹象,只会引来江明更狠辣的灭口。
“必须隐忍。”江沐白在心中默念,眼底闪过一丝与这十六岁身躯不符的锐利与沉稳。他重新闭上眼,放缓呼吸,故意让自己的气息变得微弱、紊乱,脸颊因高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浑身微微颤抖,装作依旧意识混沌、濒临死亡的模样。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两个仆役的低声交谈。
“那小子还没死呢?都三天了,烧得跟个火球似的,我看也撑不了多久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急什么?明少爷说了,让他多活两天,等风头过了,再找个机会扔去后山喂狼,做得干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谄媚,“再说了,这小子本来就弱,就算没人动手,也熬不过这关,咱们只要盯着点,别让他跑了就行。”
脚步声走到柴堆旁,一只粗糙的手伸了过来,粗暴地摸了摸江沐白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还烧着呢,跟个死人似的,放心吧,跑不了。”粗哑声音说道,收回手,“走了走了,这破地方熏死人,明少爷那边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转身关上柴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柴房里死寂的黑暗和江沐白微弱的呼吸声。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江沐白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锐利一闪而过。江明,江嵩……他记下了这两个名字。原主的仇,他会报;这具身躯所遭遇的屈辱,他会讨回来。但不是现在。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着这间柴房。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干草,旁边放着一个豁口的陶罐,里面装着少半罐浑浊的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想要活下去,首先要做的,就是养好伤势,稳住高烧。
前世的急救医学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江沐白凭借记忆,在脑海中梳理着可用的草药——柴房附近的墙角,应该长着蒲公英、马齿苋,这些都是常见的清热解毒的草药,虽然药效温和,但此刻聊胜于无。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到柴房门口,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坞堡的后院十分偏僻,除了刚才那两个仆役,再无其他人往来,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更显得这里孤寂而危险。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比刚才那两个仆役的脚步声要轻得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江沐白立刻闭上眼,重新装作昏迷的模样,耳朵却紧紧贴着门板,仔细听着动静。
柴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探了进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一块淤青,眼神里满是担忧和警惕。他悄悄走到柴堆旁,目光落在江沐白身上,眼眶瞬间红了。
“少爷……少爷您醒醒……”少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伸手轻轻碰了碰江沐白的手臂,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江沐白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江辰,原主的贴身小厮,孤儿出身,被原主收留,对原主忠心耿耿。三天前,江辰为了护着原主,被江明的手下毒打一顿,贬到后院做杂活,却依旧冒着风险,偷偷来看望原主。
江沐白心中一动,没有立刻睁眼,而是故意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一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模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江辰……是你……”
“少爷!您醒了!”江辰喜极而泣,连忙蹲下身,扶住江沐白的肩膀,又怕碰疼他,连忙松开手,“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我偷偷给您带了点吃的和药。”
说着,江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还有一小包研磨好的草药,小心翼翼地递到江沐白面前:“这是我偷偷从厨房拿的麦饼,还有后山采的草药,族医说能退烧,我煮了一点,藏在怀里,还温着。”
江沐白看着少年眼底的赤诚与担忧,心中微微一暖。在这绝境之中,这份忠诚,无疑是他唯一的光。他没有暴露自己穿越的秘密,只是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辛苦你了,江辰。”
江辰连忙摇了摇头,眼眶通红:“少爷,都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您。江明那个奸人,他诬陷您,还打您,我一定要找到证据,证明您的清白!”
“别冲动。”江沐白轻轻按住江辰的手,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江明心狠手辣,背后还有人支持,我们现在势单力薄,贸然行动,只会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现在伤势太重,不能暴露,你帮我个忙,先别声张我醒来的消息,依旧装作我昏迷的样子。每天偷偷给我送点吃的和药,再帮我留意一下坞堡里的动静,尤其是江明和二叔他们的行踪,有任何消息,都悄悄告诉我。”
江辰看着江沐白眼底的沉稳与坚定,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少爷——以前的少爷,温和懦弱,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少爷大难不死,终于醒悟过来,连忙重重点头:“少爷,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办好,绝不会让您失望!”
江沐白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有江辰这个忠心的助力,他活下去的希望又大了一分。
江辰小心翼翼地喂江沐白吃下麦饼,又将温热的草药汁喂他喝下,动作轻柔而细致。待江沐白吃完,他又悄悄收拾好东西,警惕地看了看门外,低声道:“少爷,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您,您好好休息,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江沐白轻轻点头,重新闭上眼,装作继续昏迷的模样。
柴房门被轻轻关上,柴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江沐白缓缓睁开眼,眼底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五代十国,闽国江家,绝境逢生。
江明,江嵩,你们欠原主的,欠这具身躯的,我江沐白,必定百倍、千倍讨回。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温和懦弱的江家嫡长子,他是来自千年后的特种兵江沐白。在这乱世之中,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自证清白,更是要活下去,站稳脚跟,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草药的苦涩在喉咙里蔓延,高烧依旧没有退去,浑身的伤口依旧疼痛难忍,但江沐白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焰——那是求生的火焰,是复仇的火焰,更是乱世逐鹿的火焰。
夜色渐渐降临,柴房里越来越暗,寒意愈发浓重。江沐白靠在柴堆上,闭上眼,一边运转前世学过的简易调息之法,缓解伤势,一边在脑海中规划着下一步的计划。
沉潜,隐忍,积蓄力量。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
而他知道,这场绝境求生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江明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等待他的,必将是更凶险的试探与杀机。但他无所畏惧——前世的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这五代十国的乱世,他也必定能闯出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