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8年秋季,长江流域的一片山林中。
晨雾还未散尽,长江的水声隐隐从山谷那头传来。
陆辰在木屋后的岩石上已经趴了两个小时。透过狙击枪瞄准镜,他能清晰看见对岸南平国土坡上移动的小黑点——那是巡逻的士卒。江面宽约三里,这个距离对他手里这支改装过的M2010增强型狙击步枪而言,轻松可以射击到对岸。
他收起枪,从岩石上滑下来,检查了腰间的多功能军刀和背囊里的热成像仪以及旁边打开充电的小型太阳能充电板。这些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装备,如今是他在这个世界中仅存的依靠。
三个月了。
他记得那场任务的最后瞬间:滇南边境,毒枭巢穴,陨石拖着刺眼的火焰在瞳孔中迅速放大,地面震动、声量裹挟着尘土激素蔓延,刺目的白光导致他失明继而昏迷。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好像看到了时间倒流,人物快速倒退,不止是动作倒退,更是由老年到青年再到幼年,最后消失。
这一现象重复循环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看到滚滚的长江上漂浮着木制小帆船,他才彻底失去意识。再醒来时,人躺在完全陌生的山林里,狙击枪就在手边,装备一件没少,只是手腕上的战术表显示:GPS无信号,时间系统紊乱。
除了感觉自己头晕脑胀、发高烧并伴随浑身酸疼之外,他并没有发现其它的不对。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死里逃生,躲过了那恐怖的陨石,直到看见长江对岸那些低矮的土城墙、木结构箭楼,以及江面上往来穿梭的简陋木帆船,他才意识到——那绝不是任何现代技术能复原的“古风”。
他强打精神起身查看周边环境,没走多远便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他以为要死在这里了,还是上山打猎的孙猎户和孙女香儿遇到了他,并把他带回家,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醒来时,他看见的是一张布满风霜却淳朴的脸,和一个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清秀小脸的女孩。
“后生,你从哪里来?这身衣裳好生奇怪。”孙猎户指着他的迷彩作战服。
陆辰想起先前看到的江面场景,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脑海,他用了最稳妥的说法:海外归来,途中遇劫,流落至此。
老猎户没有多问。这年头兵荒马乱,中原大地裂成十余国,长江南北隔着三四个政权,流民、逃兵、失散之人比比皆是。孙猎户只是叹了口气:“病成这样还能挺过来,也是命大。先住下养养吧。”
这一住就是三个月。
陆辰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他是“身穿”到古代的五代十国时期,并且身体年轻了很多,估计只有18、9岁,而且力气变大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穿越时间长河时被辐射了。
他没有这个时代的任何身份凭证——没有官府发放的“公验”,没有证明籍贯的“过所”。在这五代十国乱世,没有身份的人,轻则被当作逃奴抓去充军,重则直接被当作奸细砍头。
孙猎户所在的这座山村隶属北方的后汉末期政权,但地处边陲,对岸就是南平国,江面上常有两国水军巡逻,盘查极严。
他不能随意远行,只能暂时栖身猎户家。
“陆大哥!”
清脆的喊声从林间小径传来。香儿挎着竹篮,像只小鹿般轻盈地跃过溪石。十三岁的少女穿着补丁麻衣,却掩不住日渐清丽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爷爷让我送饭来。”她跑到近前,微微喘气,从篮里取出粗面饼和一小罐野菜汤,“还说今天要进城卖皮子,晚些回来,让你帮忙照看后山的陷阱。”
陆辰接过饼,点点头。他话不多,这三个月来,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学习、适应。他学会了用简单的古汉语口音说话,虽不流畅,却不影响交流。了解了大致的时间地点:公元948年,秋,刘知远的儿子刘承祐刚继位没多久。这片山脉在长江北岸,属后汉归州管辖,对岸是南平国。
他问过孙猎户如今的天子是谁。
老猎户想了半天:“听说是姓刘……不对,好像姓李的造反称帝?唉,咱们山里人,哪管得了那么多。反正税照交,役照服,日子一样过。”
陆辰默默算了下。他在特种部队受过基础历史训练,知道“五代”是唐亡后至宋立之间那段极度混乱的时期,五十三年换了五个中原王朝,皇帝走马灯似的换。至于“十国”,更是割据遍地。眼前这位老猎户口中的“姓李的”,应该就是指后世被郭威平叛的三镇之乱中的一个“李守贞”。
郭威历经两年的平叛胜利后,因为遭受后汉隐帝刘承祐猜忌,诛杀其在京家属,并密令诛杀郭威。郭威遂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攻入开封,隐帝被杀。郭威接受后汉隐帝遗孀禅让,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周”,史称后周,改元广顺,定都开封
可这些对陆辰来说,都太遥远了。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该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陆大哥,你这根‘铁管子’到底是什么呀?”香儿好奇地瞄着他靠在一旁岩石上的狙击枪。枪身用粗布缠裹,看起来像根奇特的长棍。
“防身的工具。”陆辰简答,迅速将枪背到身后。他从未在爷孙俩面前开过枪,只推说是家传器械。
香儿也不多问,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陆大哥,你懂的真多。上次你教我在绳套上加活扣,逮到的兔子都比以前多。爷爷都说你肯定是大家族出来的。”
陆辰没接话。他确实教了他们一些东西:如何设置更高效的陷阱,如何用特定草药处理伤口防止感染,如何在夜晚通过星象和植物长势判断方向——这些对特种兵而言是基础生存技能,但对千年之前的猎人来说,无异于为宝贵的知识。
作为回报,孙猎户教他古代话、待人接物礼节、辨认山里的药材,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这个时代做一个“隐形人”。
“记住,少说话,多看。遇上巡检的官兵,低头,侧身,别让他们看清你的脸。问你从哪来,就说‘山北李家庄’,上月遭了匪,全村就逃出你一个。那庄子确实被山匪屠了,死无对证。”老猎户说这话时,正打磨着一支骨镞箭,“这世道,人命不如一张好皮子值钱。”
陆辰当时就隐约感到不安。老猎户说这话时,眼里有种深藏的忧虑。
如今,这忧虑化为了现实。
傍晚,陆辰从后山回来,手里拎着两只山鸡。越靠近木屋感觉越不对劲,木屋静悄悄的,炊烟未起。
不对劲。往日这个时候,香儿该在屋前劈柴,孙猎户该在院里鞣制皮子。陆辰放轻脚步,右手按在腰后的军刀柄上,左手推开虚掩的篱笆门。
“陆大哥!”
香儿应该是听到了声音,从屋里冲了出来,满脸是泪,眼睛红肿。她一把抓住陆辰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发抖:“爷爷、爷爷他……”
陆辰快步进屋。
孙猎户躺在土炕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开,干涸的血迹凝在花白的胡须上。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前——麻衣被撕破,露出下面大片淤黑,肋骨处有不正常的凹陷。
“谁干的?”陆辰蹲下身,快速检查伤势。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内脏很可能出血。
“是、是县里王县令的儿子……”香儿抽泣着,语无伦次地讲述。
原来,孙猎户今日天不亮就背着攒了几个月的皮货进城——一张完整的紫貂皮,两张狐皮,几张兔皮。紫貂皮是今春在深山蹲守了几天才猎到的,毛色油亮,毫无损伤,是上等货,孙猎户本打算卖了给香儿扯块花布做新袄,再换些过冬的盐和粮食。
集市上,这张紫貂皮果然引来不少人问价。孙猎户开价五贯——这价格其实不高,这般成色的紫貂皮,在归州那种大地方,卖上二三十贯也不稀奇。
就在这时,县令的儿子王衙内带着几个帮闲晃了过来。这王衙内是归州巴东县令的独子,平日横行乡里,看中什么就直接“拿”,给不给钱看心情。
“老东西,这皮子不错,少爷我要了。”王衙内拿起貂皮掂了掂,“给你一贯钱,算是少爷我赏你的。”
孙猎户知道这伙人惹不起,不过他就指望这张皮子卖的钱过冬呢,只能硬着头皮赔笑:“衙内,这、这价实在太低。小老儿就指望这皮子换点过冬的……”
“嫌低?”王衙内脸色一沉,“老狗,少爷我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给你钱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几个帮闲围了上来。孙猎户还想争辩,被一脚踹倒在地。王衙内亲自上前,用马鞭劈头盖脸地抽,边抽边骂:“贱骨头!山野村夫也敢跟本少爷讨价还价!打!给我往死里打!”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集市上的人远远躲开,没人敢出声。那张紫貂皮被王衙内随手扔给随从,扬长而去。孙猎户躺在尘土里,吐了好几口血,最后是被几个相熟的山民凑钱雇了辆驴车,帮忙送回来的。
“他们、他们连爷爷卖其他皮子得的五百文也抢走了……”香儿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赶车的陈叔说,再晚点,怕是要被活活打死在街上了……”
陆辰的手握紧了。他检查了孙猎户的伤势,心一点点沉下去。内出血,可能还有脏器破裂。在这个没有外科手术、没有输血条件的时代,这样的伤——即使是他懂些医疗知识也是无能为力。
“水……”孙猎户忽然微弱地出声,眼睛睁开一条缝。
陆辰扶他起来,小心地喂了点温水。老猎户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脸上就痛苦地扭曲一下,嘴角渗出血丝。
“香儿……出去……我和陆、陆小哥说几句话……”孙猎户气若游丝。
香儿哭着退到门外。陆辰靠得更近些:“孙伯,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