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3年,后梁龙德三年,汴梁城外三十里
陈渡是被臭味熏醒的。
不是垃圾站的味道,不是死老鼠的味道——
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的那种味道。油腻的、腐败的甜味,像一块坏了的五花肉在锅里半煎半烂,渗进每一口空气里。
他睁开眼,左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黏糊糊的,好像是血,已经干了一半。右眼还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天上有乌鸦,很多乌鸦。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乌鸦——半边天都是黑的,黑得像一块正在往下掉的幕布。乌鸦在叫,叫声粗粝,像一群磨刀的人在互相打招呼。
他想抬手赶,手一动,摸到一团湿漉漉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手。断的。手指还保持着一个姿势,像是在抓什么,指节微微弯曲,指甲盖里有黑泥。
陈渡愣了一下。
他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意识到三件事:第一,这只手不是他的,是别人的。第二,他就躺在一堆尸体中间。第三,他刚才就是从这堆尸体里爬出来的。
然后他开始吐。
胃里没东西,吐出来的是黄绿色的苦水。他趴在地上干呕,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这辈子——不对,他上辈子——看过无数战争片,《拯救大兵瑞恩》《血战钢锯岭》《天国王朝》……没有一个片子告诉过他,原来人死了以后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铁锈味——是甜的。一种油腻的、腐败的、挥之不去的甜。甜得腻人,甜得让人想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洗一遍。
甜得让人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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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的上辈子,没什么可说的。
三十二岁,未婚,无房,无车,存款四万二。大学学的计算机,毕业进了家外包公司,干了八年,被裁了。裁他的时候HR说得很客气:“陈渡,公司不是对你个人有意见,是业务调整。“
业务调整。这四个字他熟。这是他第三次被业务调整了。
第一次是毕业第三年,那家小创业公司倒闭了,老板跑路之前给大家群发了条微信:“兄弟们对不住,实在扛不住了。“他收到微信的时候正在工位上吃泡面,吃完泡面收拾东西走了,甚至连交接都没有东西可交接。
第二次是第五年,一家中型软件公司,裁了半个部门。他那天请了病假没去公司,下午接到HR电话,说“你明天不用来了“。他挂了电话,躺回床上,一直躺到第二天早上。
第三次就是这次。他已经习惯了。他甚至觉得,被裁这件事,才是他生活里最稳定的东西——每隔两年半左右来一次,像一场准时的季风。
被裁的第三天晚上,他喝了半瓶牛栏山,在出租屋里刷短视频。刷到一个讲五代十国的——就是那种“五分钟读懂一个朝代“的营销号。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只记得up主说了一句:“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乱的时期,没有之一。五十三年,八个姓,十四个皇帝,平均每个皇帝在位不到四年。怎么死的?全是被人杀的。“
陈渡当时想:那也比我这辈子强。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他就躺在了这堆尸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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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很久才站起来。
不是因为腿软——腿确实软,但更多的是因为脚下全是尸体,没有下脚的地方。他踩着一具尸体的后背站起来,那具尸体的背还是软的,像是刚死不久。脚陷进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脊椎骨的轮廓。他差点又吐了,但胃里已经没东西可吐了。
他站在尸体堆的顶端,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样子。
这是一片战场。准确地说,是一片被放弃的战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具尸体,有穿盔甲的,有穿布衣的,有的手里还握着刀,有的一只手还伸向天空,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死的姿势千奇百怪——有的抱在一起,像是死前还在厮打,刀从彼此的肋骨里穿过去,两个人被同一把刀钉在了一起;有的蜷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像是疼死的;有的仰面朝天,睁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死之前甚至还来得及整理了一下衣领。
远处有一座城,城墙上有烟,不是炊烟,是烧东西的烟。黑烟,粗黑的一柱,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被风吹散。
更远处是山,山上也有烟。
整个天地都是灰黄色的,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没有风,没有鸟叫——不,有乌鸦。乌鸦不算鸟,它是来收尸的。
陈渡站在尸体堆上,忽然觉得特别荒诞。
他这辈子——不对,他上辈子——最大的烦恼是房租涨了三百块,是外卖又迟到了二十分钟,是 leader又在群里@了他三次。那些事情,此刻看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笑话。怎么可能有人因为房租涨了三百块就觉得天塌了?他脚下踩着的这堆人,他们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了。
这个世界只有一个规则:活着,或者不活着。没有第三条路。没有仲裁,没有申诉,没有“再给我一次机会“。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干脆得像一把刀。
他正想着,听见了一声咳嗽。活的。
陈渡猛地转头,看见尸体堆的另一边,有个人靠着一块石头坐着。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从肋骨之间穿进去,只剩半截在外面,箭羽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血已经把整件衣服浸透了,从胸口的箭伤处蔓延开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但那个人还睁着眼,还在喘气。他的肺被箭刺穿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水在喉咙里沸腾。他还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陈渡。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陈渡没听懂。
不是声音小,是听不懂——那些字的发音很奇怪,像是某种方言,又不太像,带着一种陈渡从来没听过的腔调。但那个人的表情他看懂了:他在笑。一个快死的人,胸口插着一支箭,肺里全是血,看着他,笑了。
那个人又说了句话,这回陈渡连蒙带猜,大概听懂了几个字:“你……也……回不去了。“
陈渡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人又笑了笑,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股黑血。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箭,又抬起头看了看天。他的表情慢慢变得很平静——不是认命的那种平静,是一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的平静。
然后他不笑了。
他死了。
陈渡站在尸体堆上,看着那个人咽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那个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某个人“说的。是一个他不知道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乌鸦的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不远的地方,沉闷而急促。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很轻,很远,但确实在靠近。不是一个人的马蹄,是很多人。马蹄落在地上,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阵远处的雷。
他应该躲起来。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哪里安全、哪里危险。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能活几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但他还是动了起来。
他爬下尸体堆,踩着那些软的硬的冷的尸体,脚下一滑,膝盖磕在一个头盔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他咬着牙,踉跄着爬起来,朝着与马蹄声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听见了身后乌鸦落下去的声音——不是一只,是一群。翅膀扑腾,爪子抓在盔甲和骨头上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像是布匹撕裂的声响。第一具尸体被啄开了。
陈渡没有回头。他跑进了一片树林。
林子不大,但够黑,够密。树是那种北方的落叶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干枯的枝条像无数根手指交错着伸向天空。地面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但那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还是太大了。
他蹲在一棵树后面,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跑岔了气,肺里翻涌上来的铁锈味。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套破破烂烂的麻布衣服,不是他上辈子穿的那件灰色T恤。衣服上有干了的血迹,不是他的——深褐色,从领口到衣摆,像一幅地图。脚上是一双草鞋,左脚那只已经磨破了,大脚趾露在外面,全是泥和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黑,骨节突出。不是他的手。上辈子他的手虽然不算白净,但也没这么粗糙。这是一双干过很多年粗活的人的手。他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的纹路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操。“他说。
声音很陌生。不是他的声音。更沙哑,更粗粝,带着一种常年不说话的人特有的生涩。他闭上嘴,不笑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一匹,是很多匹。他能听出马在减速——它们进了林子。伴随马蹄声的还有人的喊叫,粗哑的、短促的喊声,像是在互相传话。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刀鞘磕在马镫上,箭壶里的箭杆互相撞击。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陈渡把身体缩成一团,缩在树根后面。树根拱出地面,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凹陷,他把自己塞进那个凹陷里,尽量让自己变得比一片落叶还不起眼。
他想起来了。那个营销号up主说过:五代十国,人命不如狗。
那时候他在出租屋里,喝着牛栏山,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点赞 2.3万“的字样。他觉得这句话挺酷的,还截了个图发朋友圈,配文是“生不逢时啊“。三个赞。一个是他妈点的,两个是同事点的。
现在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知道“人命不如狗“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比喻。是你现在就躺在一堆不如狗的东西中间。是你自己也差一点就成了那堆东西里的一个。你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你比他们强,只是因为你的运气比他们好了一点点。只是运气。而运气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是会用完的。
马蹄声在林子外面停住了。
有人喊了一句话,陈渡听不懂,但那语气他懂——那是一种搜索、猎捕的腔调。是这个时代最通用的语言。他们在找活人。
陈渡屏住了呼吸。
他听见有人在喊话,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搜索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草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底板上全是口子,混着泥和血,踩在落叶上会留下清晰的脚印。那些脚印从林子外面一直延伸到他的藏身处,像一条指路牌。
他没有时间擦掉脚印。他甚至没有时间多想。他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更紧,像一只遇到危险的穿山甲,把自己卷成一个谁都看不见的球。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个时代的人吃什么?他们用什么交易?他们说什么语言?他能不能学会?他会不会在这个时代找到一份工作?
——他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个时代没有外包公司,没有HR,没有简历。这个时代的“工作“规则很简单:你扛得动就活,扛不动就死。没有什么KPI,没有什么OKR,没有什么“这季度表现一般“。你的考核标准就一个——明天早上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他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些让他失眠的事——“leader又改了需求““方案又被否了““这个月的KPI还差30%“——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一种奢侈。能够因为“KPI完不成“而失眠的夜晚,是多么幸福的夜晚。那时候他以为他在受苦。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苦。
外面传来一声喊叫。很近。就在林子边缘,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陈渡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刀,没有棍子,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他攥紧了两只拳头,指节磨着掌心,手心里全是冷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清脆得像骨头断裂。
陈渡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一双脚站在他面前。穿着靴子——不是草鞋,是皮靴——靴筒到小腿,沾满了泥。靴子的主人弯下腰,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树根后面拽了出来。
陈渡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一张布满灰尘和汗水的脸,胡茬横七竖八,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事务性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工具好不好用。
那个人回头冲外面喊了一声。陈渡又没听懂,但他看到了更多的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七八个。有的牵着马,有的拎着刀,有的肩上扛着不知从哪儿扒下来的东西。他们围过来,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头刚从陷阱里捞出来的野猪。
其中一个人蹲下来,伸手捏了捏陈渡的胳膊,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然后站起来,冲领头的人点了点头。
领头的人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陈渡非常意外的动作——他伸出手,把陈渡从地上拉了起来。
陈渡站在原地,腿在发抖,但他没有跑。因为他看见了那些马背上挂着的东西。不止是刀,不止是弓箭。还有几颗人头,用头发系着,挂在马鞍旁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领头的人又说了句话,这回陈渡猜出来了——大概是“走“的意思。
他被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有人用绳子套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捆,是系——像牵一头牲口那样,松松地系了一个结,另一端握在一个骑马的人手里。
陈渡跟着那根绳子往前走。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跑。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堆尸体。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底很疼,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停下来,就等于死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