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万里的大荒群山横亘天地之间,层叠的青峰一座挨着一座,望不到尽头。年年岁岁,朝堂权斗、部族征伐从未真正停歇,刀光与算计铺满世间每一处城镇,唯有深入腹地的无人荒山,才能勉强隔开外界无尽纷扰。长久以来,她始终孤身辗转在这片乱世大地,人前总要藏起柔软,绷紧一身防备,唯有面对他的时候,所有伪装才会轰然碎裂,心底积压的委屈、疲惫、思念,全都无需半分遮掩。
二人之间早有深刻羁绊,情意早已扎根心底,只是世事横亘在中间,一次次被迫分开,各自背负一身枷锁独行,已经许久没有机会安安稳稳靠在一起,好好说上几句心里话。今日她为躲开城中骤然爆发的纷争,独自一头扎进这片密林深处,脚下的山路全是经年碎石与交错荆棘,尖锐的木刺时不时勾住她身上洗得泛白的素布衣衫,走了整整一日,双腿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每抬一步,膝盖都传来一阵阵钝重的酸痛。
肩头缝补了三四层粗布的布囊轻飘飘垂着,里面只装少量晒干的野菜干,还有半囊提前灌满的山泉,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傍身之物。日头一点点向西沉降,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遮住天光,林间光线飞速暗沉,山风顺着山谷缝隙一阵阵卷过来,带着入夜后刺骨的寒凉,更令人心忧的是,山林深处藏着不少夜行野兽,若是找不到一处干燥隐蔽的岩洞落脚,今夜注定难熬。
她单手扶着身旁粗壮的树干缓缓喘息,指尖抵着树干粗糙的纹路,目光漫无目的在四周林木间游走,仔细搜寻能够容身的岩洞或是低矮山洞。山间静得过分,只有风吹枝叶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偶尔几声飞鸟归巢的低鸣,衬得整片荒山愈发孤寂。就在她勉强稳住发软的双腿,准备继续往前摸索的时候,转过一道陡峭的山弯,一道挺拔冷峭的墨色身影静静立在前方空旷林间。
是他。
相柳常年独来独往游走大荒四海,在外人面前永远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锋芒,杀伐、周旋、负重,早已刻进他日复一日的生活,可只要视线落在她身上,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便会瞬间消融,眼底翻涌的,是独独只为她留存的温柔与牵挂。方才他正抬眼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心底盘算着接下来四处找寻她的路线,身后碎石滚落发出的轻响,让他骤然回头,目光直直落在心心念念许久的人身上,脚步下意识快步迎了上去,没有半分迟疑。
她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口骤然一软,连日独行积攒的惶恐、孤单、委屈全部涌了上来,没有像对待陌生人那般拘谨行礼,也没有刻意堆砌客气客套的话语,脚步轻快地朝他走去,眼底藏不住的思念清清楚楚落在他眼中。
他几步走到她身前,不等她开口,便伸出手臂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将人完整圈进自己怀里,掌心顺着她紧绷酸胀的后背一下下缓慢安抚,动作自然又眷恋,没有丝毫刻意避嫌的疏离。胸腔低沉温润的嗓音贴着妳耳畔缓缓响起,里面裹着藏不住的焦灼与惦念,字字句句都发自心底:“妳怎么敢独自跑到这般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我顺着妳留下的踪迹,寻了妳整整三日。”
她整个人埋在他宽阔的肩头,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清冽干净的气息,连日漂泊无依带来的惶惑瞬间消散大半,手臂主动环住他的脊背,脸颊轻轻在他衣料上蹭了蹭,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软糯嘟囔:“城里又起了纷争,到处都是勾心斗角,我实在待不下去,只能往最深的山里躲,万万没有料到,能在这里碰见你。”
他抬手,指腹轻轻揉开她额前凌乱散落的碎发,指尖细细拂过她手腕上被山路荆棘刮出来的几道淡红划痕,看见那些细微伤痕,眼底不自觉浮起一层浓重的心疼,反手牢牢裹住妳的小手,十指紧紧相扣,掌心温热的触感源源不断传递过来,不肯轻易松开半分。抬了抬下巴,指向两棵千年古木夹缝处藏着的岩洞,语气柔软,全然没有对外人的淡漠冷硬:“那处岩洞内部干燥平整,没有野兽盘踞的痕迹,今晚我们一同歇在那里,再也不用妳一个人守着漆黑寒夜。”
脚下山路遍布尖锐碎石,她体力透支步子虚软,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他干脆半边身子牢牢护在妳身侧,手臂半揽着她的肩,一路替她挡开两侧横生带刺的枝桠,但凡路上凸起硌脚的石块,都会刻意放慢脚步,提醒妳小心落脚。一路缓步朝着岩洞走去,他一路絮絮说着这三日四处寻她时的焦灼,走过多少荒岭、渡了多少寒水,夜里露宿之时,满心满眼全是对妳的惦念;她依偎在他身侧,碎碎念叨独行路上遇见的刁难、夜里露宿岩洞漏风的寒凉、啃干野菜难以下咽的窘迫,二人之间没有半句反复道谢的虚礼,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是恋人之间无需言说的依赖与亲近。
走到岩洞入口,他率先一步走入洞内,抬手拨开洞口垂落的藤蔓,仔细清理干净洞内散落的碎石、干枯硬草,把凸起的石块全部挪到角落,又寻来山洞深处柔软干燥的干草,厚厚铺出一片平整舒适的落脚地,做完这一切,才回身伸手牵妳入内。岩洞空间宽敞,隔绝外界呼啸山风,暮色彻底笼罩整片山林,外头风声萧瑟,洞内只有彼此相伴的安静暖意。他紧挨着妳坐下,手臂自然环住她的肩头,将人稳稳拢在怀中,抵御山间不断上涨的寒意。久别重逢,荒山岩洞作伴,没有旁人打扰,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缱绻安稳,过往独行的漫长孤寂,在此刻尽数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