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南城老旧的筒子楼楼顶,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楼道里所有细微的动静。
夜里十一点,刑侦支队的警车封锁了整栋居民楼,红蓝警灯穿透厚重的雨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拉出破碎的光影。
陆峥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踩着积水走进警戒线。
一身深色作训服,肩线利落,周身气场冷得像结了冰。作为南城刑侦支队最年轻的重案组队长,二十四岁的陆峥靠极致的细节推理和敏锐的洞察力,破获了多起悬案,是市局公认的“破案尖刀”,也是出了名的寡言冷硬、眼里容不下一丝破绽。
“陆队,死者确认身份了。”年轻警员顶着雨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林淼,二十二岁,南城大学文学院大四学生,独居。死因窒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初步判定熟人作案或者精准预谋的入室杀人。”
陆峥微微颔首,收起雨伞,水珠顺着伞骨滴落。他抬眼看向狭小昏暗的出租屋,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屋内的每一处角落。
房间干净得过分。
一尘不染的地板,摆放整齐的书本,被褥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桌面的护肤品、文具全部按照大小、种类规整排列,连数据线都缠绕得一丝不苟。
唯独书桌正中央,空无一物的白纸上,用红色颜料画着一个规整、诡异的同心圆,颜料干透,色泽暗沉,像一枚凝固的血色瞳孔。
最诡异的是死者的姿态。
林淼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双手平放膝头,脊背挺直,头部微微低垂,神情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挣扎,仿佛不是死于谋杀,而是安静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献祭。
法医低声汇报:“死者体内无药物残留,无中毒迹象,窒息工具消失。最奇怪的是,死者死前情绪极其稳定,没有任何应激反应。”
完美的现场,干净的作案手法,消失的作案工具,毫无破绽的死者状态。
典型的高智商犯罪。
陆峥蹲下身,指尖悬空,避开物证,缓缓扫视地面。常年推理断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完美无缺的现场,处处都是刻意伪装的假象。凶手极其冷静、偏执,有着极强的掌控欲和反侦察能力,且极度熟悉死者的生活习惯。
“现场走访。”陆峥声音低沉清冷,语速极稳,“死者性格、社交关系、近期作息、有无心理异常,全部排查。”
“陆队,有个特殊情况。”警员迟疑道,“死者是南城大学心理学院附属实验班的旁听生,每周都会去听心理公开课,据说一直在跟着院里的导师做青少年心理侧写调研。我们查到,今晚七点,她最后一次聊天记录,是发给一个同班同学,只发了一句话:深渊在看人。”
深渊在看人。
诡异的五个字,让闷热潮湿的雨夜多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陆峥眸光微沉。
常规刑侦线索彻底断裂,没有指纹,没有足迹,没有监控拍到可疑人员,凶手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这种极致的心理操控型案件,是纯刑侦推理最难突破的僵局。
“把那个知情同学叫来。”
十分钟后,楼道尽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女孩撑着一把透明小雨伞,浑身带着雨夜微凉的气息,缓步走来。
苏知予今年二十岁,南城大学心理学院大三在读,是全校最年轻的心理侧写天才,也是唯一一个和死者林淼近期深度接触、了解她心理状态的人。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黑色长裤,头发温柔地束在脑后,眉眼干净清冷,气质安静疏离。不同于普通学生的稚嫩,她的眼神沉稳、通透,带着常年研究人心、洞察情绪的通透感。
作为在校深耕犯罪心理学、异常心理学的学生,她还未正式入职,却已经参与过学院多项刑事案件心理辅助调研,擅长从细微的行为、情绪、执念中,剖开凶手隐藏的心理深渊。
“警察同志,我是苏知予,林淼的同学。”
女孩的声音很轻,冷静得没有一丝慌乱,面对封锁的凶案现场、冰冷的尸体和一众刑警,不见半分学生的怯意。
陆峥抬眼,第一次正式看向她。
眼前的女孩太过年轻,看着青涩柔弱,和沉重血腥的凶案现场格格不入。在他多年的破案认知里,心理侧写向来是辅助,唯有实打实的物证、逻辑推理才是破案的根本。他从不相信虚无缥缈的人心揣测。
“说说林淼最后的状态。”陆峥语气平淡,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疏离。
苏知予没有急着开口,她绕过警员,走到出租屋门口,没有踏入现场,只是静静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布局、规整的物品、桌上诡异的血色同心圆。
几秒后,她轻声开口,精准得可怕:
“林淼没有被胁迫,她是自愿配合凶手,完成了这场死亡。”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警员瞬间愣住。
陆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眸色骤然加深:“理由。”
“强迫症极致焦虑型人格,完美主义执念深重。”苏知予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精准剖析死者心理,“她的生活极度规律,物品绝对规整,不能容忍任何混乱。近期她的调研项目陷入瓶颈,长期精神内耗,产生了严重的自我否定,心理处于崩溃边缘。”
她抬手指向书桌中央的血色同心圆:“这不是凶手画的,是死者自己画的。同心圆代表极致的规整、圆满,是她最后的心理寄托。而凶手,精准抓住了她的心理缺口,对她进行了心理诱导。”
“凶手了解她的性格、她的执念、她的软肋,用心理暗示让她相信,死亡是唯一的解脱,是唯一能维持她完美秩序的方式。所以她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安静赴死。”
陆峥死死盯着她。
他依靠现场痕迹、逻辑推理,耗费半小时才梳理出的模糊方向,这个年轻的女学生,仅仅看了一眼现场,就瞬间剖开了案件的核心。
苏知予转头看向他,目光坦然清澈,对上他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不躲不避:“陆队长,这不是普通谋杀。这是一场精准的、针对个人心理缺陷的,完美犯罪。”
“而且,不是第一起。”
雨声骤急。
苏知予拿出手机,调出一份自己整理的校园心理异常记录:“三个月前、一个月前、两周前,南城及周边城区,出现过三起类似独居青年死亡案,现场全部干净无痕迹,死者无挣扎,状态平静,外界全部判定为自杀、意外。但根据我对死者性格的追溯,他们都有严重的心理执念缺陷,偏执、内耗、完美主义、情绪压抑。”
“凶手在筛选猎物。”
“他精通心理学,擅长拿捏人性弱点,不靠凶器,不靠暴力,只用人心杀人。”
陆峥沉默片刻,眼底的冰霜渐渐松动,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探究和凝重。
他擅长追踪痕迹、推演手法、锁定轨迹,是撕开物理真相的利刃。
而眼前的女孩,擅长剖析人心、捕捉执念、看穿深渊,是窥探心理真相的明镜。
物理推理遇阻,心理侧写破局。
雨夜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目光交汇。
一个是信奉证据、逻辑封神的刑侦推理刑警,冷硬果决,直击真相。
一个是洞悉人性、窥探深渊的学生心理师,冷静通透,侧写人心。
“苏同学。”陆峥收回审视的目光,语气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郑重,“从现在起,协助重案组,跟进本案。”
苏知予轻轻点头:“配合警方。”
她抬头望向窗外滂沱的暴雨,轻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清醒:
“陆队长,真正的凶手,从来不在现场。”
“他藏在所有人的心里。”
而此刻,黑暗城市的另一端,无人知晓的角落,一双隐匿在阴影里的眼睛,正透过屏幕,注视着警方的一举一动,唇角勾起一抹无声、诡异的笑意。
南城的连环心理杀人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属于刑警与学生心理师的深渊追凶,自此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