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滩打翻的墨水，粘稠得连路灯都挤不出光来。整座城市蜷在寒潮里打摆子，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醉鬼。我的公寓比棺材还窄上几分，宿醉像欲壑难填的女妖，双腿缠着脊椎往脑子里钻。床单皱成一团裹在身上，像是死神随手丢下的裹尸布。
这座城市不爱我，我以微笑回馈。
要命的业务电话突兀地响起，响了第七声，又或许是第八声，每一个响起的铃声都像一把利刃，划破我的梦境。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双手摊在床上像一具沉迷而亡的死尸，意识还在宿醉的迷雾中艰难地挣扎徘徊。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敲打过，钝痛如潮水般一阵接着一阵袭来，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和昨夜酒精残留的刺鼻余味。
我伸手在床上努力的翻找，在掀翻了两个空酒瓶和四个空烟盒之后，找到了电话。
“喂，请问是马振涛马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仿若沉在泄洪道里溺水的旅人抓向岸边的稻草。
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都是老主顾，我用尽全力把电话甩在脸上，脸颊僵硬酸痛，好像那一晚没给结账的姑娘留给我的手痕。
我想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一些，可嗓子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个字都像是从干瘪的牙膏中挤出来的最后一滴一样干硬。“是我，你哪位？”
“我一朋友给的我你的电话号码，需要我跟你说下是谁不？不瞒你说，我现在事儿特别急，实在没时间跟你细讲具体情况，我得立刻跟你见一面。”对方语速极快，一排子弹打在我脑神经上，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劲儿，
“这倒是不必，不过你说，立刻？”我坐起身，双眼沿着床被向窗户奔去，瞧了瞧墙上那破旧不堪满是烟油沉淀物的挂钟，指针还没爬到7的位置。窗外是一片雾蒙蒙的世界，昨夜的雨夹雪在窗户上留下了一层油画作品，偶尔飞过几只乌鸦在窗外惨叫像是死神派来的小号乐手。在这阳光还在打瞌睡的清晨，屋内墙壁上的墙纸显得越发斑驳泛黄，犹如耄耋老人脸上纵横交错饱经沧桑的皱纹。墙角的蛛网空荡荡的，蜘蛛在这没有暖气的室内早就没了踪影，走的时候还卷走了我钱包里最后几枚钢镚，这无情的黑婊子。
我咳了咳，把嘴里的愤恨和唾液倒进垃圾桶。
“是的，立刻，电话里实在说不清楚，而且……”他顿了顿，短暂的停顿和巨大的焦虑搅成了一团。“我们时间有限。”他加重了“有限”两个字的语气。
我心里犹豫了一瞬，随即就算了，立刻就立刻吧。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出了人命找警察，碰上婚外恋找律师，无论什么难题，都有专业人士随时待命。可像我这种私家侦探，在整个中国大陆都不被承认的行当，只能靠着老主顾们口口相传，艰难地维持生计。只不过他们介绍我的时候，多半不是重点，只是把我轻描淡写地放在“我曾经有个麻烦，一个朋友帮了我一把”这种顺带一提的边缘位置。毕竟，没人愿意把自己最隐秘的隐私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我这种人，用望远镜挖掘他们的隐私，用放大镜摸索他们的人生。
所以，难得有送上门的生意，哪能挑三拣四，上门的就是财神爷。我抬了抬左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带着几分宿醉后的迟缓与慵懒爬到床边，床头镜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袋垂得能装下一枚钢镚，俨然一副失败者的速写图，但失败者也得付暖气费。
“继续说”，我从床头柜上摸索着最后一盒烟，里面剩下的不够20根，这是我最后的口粮，点燃一支烟，吐出的烟圈撞在镜子上，碎成一片灰雾，四角裤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汗味和酒味混合的难闻气息。
“你能不能在八点半之前，到国王湖别墅99栋来，我在这儿等你，咱们见面再谈。”对面的声音再次加速，像找了外卖无人机直接递到我的窗前，我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他在电话那头来回踱步、心急如焚、焦急等待的模样。
“时间没有问题，但是你能不能先说说什么事儿，我这儿离你那儿可挺远的。”
把烟夹在烟灰缸上，用手抹了抹脸，干裂的脸擦的手生疼。一边穿衣服，一边拿起桌子上仅剩的威士忌，把昨夜的陈酒续上一小杯底，抬起酒杯迎着初升的太阳，醇厚的威士忌映出橘黄色的光，这个量刚刚好，既在国家允许范围内，又可以唤醒我混沌的大脑，让它重新开始运转。
酒液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咕咚一声跳进胃里，酒精刺激我的神经系统引起肌肉收缩，两三个颤栗之后，让我更加清醒。
“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时间太紧了，马先生，”他顿了顿，恳求道，“麻烦你尽快过来，如果来了谈不拢，我会支付你往返路费，我就在这里等你，麻烦你尽快，一定要快。”对面的男人再次拒绝了我想要了解故事梗概的请求。
凭借以往的经验，我心里清楚，一般这种客户，要么事情复杂得像八十年代的毛线团，每一个线头都可能牵扯出更多的线头；要么简单得仿佛一张单面印刷的花边新闻，正面一个字没有背面全是秘密，总之一定不是什么简单到可以一笔带过的问题，不过既然“盛情”难却，总要借坡“下驴”。
“那谢谢你了，八点半是吧，行，咱们见面聊，你先别挂电话。”我熄灭了烟灰缸夹着的烟，看了看挂钟，还有1个半小时。在这座城市的星期三的早晨，要沿着二环路一路向东去国王湖别墅99栋，虽说距离不算远，可堵车之类的麻烦事儿肯定少不了，时间还真有点紧张。我匆忙洗漱，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穿上那件破旧的风衣，戴上帽子，走出公寓，走廊的油烟味和木材受潮的腐朽味儿混合着一丝干冷和彻骨的寒气，仿佛要将我吞噬。
“国王湖，99栋？”我再次确认了地址，声音被漆黑的走廊迅速吞没。
“对对对，马先生，我就在门口等你。”对方好像松了一口气，像进入贤者时间的泄了气的皮球。
乘电梯下楼，老旧的电梯就像个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又满身皮肤病的老人，电梯箱里到处都是粘贴的广告，有修锁的有上门按摩的，还有硕大的禁止电瓶车进入电梯的告示，一块一块的乍眼形目。电梯每下降一层都伴随着痛苦的吱呀声，咳嗽着、哽咽着，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奈。在被这吃人的老人咀嚼了一分钟之后，我用力打开楼宇大门，门外白茫茫的世界猛地撞进眼帘，寒冬凛冽，今天更是双倍的寒冬凛冽，能抵御这寒冷的，起码得是50度以上的烈酒。这种时候，就连流浪的野猫都懂得把全部热量留着，找个暖气井蜷缩起来，毕竟在生死面前，一切都得靠边站，所谓生死攸关，也就是这么回事。
我的桑塔纳在外面冻了一夜，像个被遗弃的冰雕。卖烤地瓜的老黄早早的就在摊位上等着顾客，就像蹲在树墩下的猎人在等着兔子，只不过他是第二天的猎人。跟老黄点了点头，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插进汽车钥匙，拉开门，又花了不少力气铲掉前挡风玻璃上的薄冰。从冰的厚度来看，昨夜的这场雨夹雪一定战况惨烈。点火又折腾了快5分钟，汽车才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打着滚、扯着嗓子发出抗议，嘶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我没理这闹脾气的野马，站在车外，靠着车门点了根烟，看着吐出的烟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冰珠又破碎成雾气，天空愈发阴沉，像一块沉甸甸的铅板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看了看表，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不到1个小时，每一秒都显得无比珍贵。
驱车上路，果不其然，二环堵得像条便秘的巨蟒。我吸了口烟，烟灰被窗户缝吹进来的风打散在我的脸上，我挥了挥手弹去烟尘，看雾霾在挡风玻璃上与空气杂交。后视镜里，城市的外型模糊成一团，像个氤氲出浴的老太婆，每一段脂肪层里都夹着冷凝水，前方车水马龙，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合唱着一首嘈杂的让人烦躁的交响曲，而我丢出去的烟蒂，是这首交响曲的终止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