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的第七天,北境的风已经能刮透骨头。
伊恩把最后一捆枯柴扔到墙根时,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对着掌心哈了两口白气,指尖的麻木才稍稍退去些许。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脏麻布,沉甸甸地罩在黑泥村的上空。村里的茅草屋稀稀拉拉地趴在山脚下,屋顶的烟囱里飘着几缕细弱的炊烟,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这是诺森王国最东边的边境,黑石伯爵领最贫瘠的角落。村子得名于脚下永远踩不干的黑泥,每年入秋之后,连绵的冷雨会把整个村子泡成烂泥塘,直到寒霜封冻地面,才能踩出点硬实的脚印。
伊恩的小屋在村子最西头,是间半塌的土坯房,墙缝里塞满了干草,勉强能挡住夜里的寒风。他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一个豁口的陶碗,还有墙角堆着的半袋发黑的黑麦。那是他今年交完租子后剩下的全部粮食,省着吃也撑不过三个月。
父亲前年死于饥荒,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腕,只说了一句“活下去”。母亲去年冬天得了肺热,咳了半个月,在一个雪夜里没了声息。从那以后,十六岁的伊恩就成了这间屋子的主人,也是这块份地唯一的佃农。作为黑石伯爵的农奴,他生下来就属于这片土地,每年收成的七成要上交领主,剩下的三成还要应付教会的什一税、村里的公摊,能填进肚子里的少得可怜。
他从怀里摸出三个冻硬的野果,是下午在后山的灌木丛里找到的。果子又酸又涩,表皮结着一层薄霜。他在衣角擦了擦,咬下一小口,冰凉的果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空落落的疼。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小孩的抽泣。伊恩推开门,看见邻居家的小安娜缩在墙根,脸上挂着泪。她的父亲上个月去林子里打猎,遇上了越境的库曼游骑,再也没回来。母亲带着弟弟改嫁去了南边的镇子,把她留给了瞎眼的奶奶。
“伊恩哥,奶奶说……家里没粮了。”小女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冻得发紫的手指攥着破旧的裙摆。
伊恩沉默了几秒,转身回屋,从陶碗里掰了小半块黑面包,递到她手里。黑面包硬得像石头,是用黑麦麸皮混着木屑烤的,刮嗓子,但能顶饿。
“慢点吃,别噎着。”他声音有些沙哑。
小安娜捧着面包,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没立刻吃,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我……我带回去和奶奶分。”
伊恩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跑远,心里像被霜风堵着,闷得发慌。在黑泥村,这样的事太多了。每年冬天都有人饿死、冻死,大家早就见怪不怪。可每次看见,胸口还是会发紧。
他正准备关门,远处传来了钟声。
铛——铛——铛——
是村口老橡树上的铜钟,敲得又急又乱。伊恩心里一沉。这钟不是年节祈福的节奏,是有急事。要么是税吏来了,要么是蛮子越境了。
他抄起门后靠的柴刀别在腰上,快步往村口走。路上已经聚了不少村民,个个面黄肌瘦,脸上带着惶恐。男人们大多扛着锄头、粪叉,女人们攥着孩子的手,低声议论着什么。
“肯定是税吏老爷来了,上个月刚收过秋税,怎么又来?”
“听说东边的三石村被抢了,库曼蛮子过了黑河!”
“别瞎说,黑石老爷的骑士队在边境守着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老神父马丁拄着橡木拐杖走了过来。老人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神袍,花白的胡子上沾着霜,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他是村里唯一识字的人,也是唯一能和领主说上话的人。伊恩的几个字,就是跟着老神父学的。
“神父,怎么回事?”村长格里夫迎上去,声音发颤。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是伯爵府的税吏队,”老神父叹了口气,“领头的是哈维爵士的侍从,说要加征冬防税,每家再交两斗黑麦,十个铜板。交不出来的,就拿东西抵。”
人群里炸开了锅。
“两斗?我们家交完秋粮就剩一斗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冬天还要防蛮子,凭什么让我们出钱?领主的骑士是吃干饭的?”
“小声点!不要命了!”
伊恩站在人群后面,眉头皱了起来。两斗黑麦,他半袋都凑不出来。铜板更是一个都没有。去年冬天他攒的三个铜板,给母亲抓药花光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泥点溅了过来。五个穿着皮甲的骑士停在村口,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锁子甲,腰间挎着长剑,马鞍上挂着一面画着黑石纹章的盾牌。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村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奉黑石伯爵大人之命,征收冬防税。”他的声音尖锐又傲慢,“每家两斗黑麦,十枚铜币。天黑之前交齐,交不上的,收回份地,充入领主庄园做工。”
“骑士大人,求您行行好!”村长格里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今年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了,实在拿不出啊!东边库曼蛮子闹得凶,大家都怕……”
“怕?”那侍从嗤笑一声,勒着马往前走了两步,马蹄差点踩在村长手上,“怕就交钱养兵!伯爵大人养着骑士老爷们,难道是白养的?一群泥腿子,给领主交税是你们的福气。”
他说着,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伊恩身上。伊恩站得笔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低着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侍从眉头一挑,扬了扬下巴:“你,站出来。你家的税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伊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平稳:“回大人,我家只有半袋黑麦,没有铜板。”
“半袋?”侍从冷笑,“那就把半袋都交上来,剩下的,你去领主的采石场做三个月工抵账。”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黑石领的采石场是出了名的鬼门关,冬天在冰水里采石,十个进去能活着出来三个就不错了。
伊恩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盯着那侍从的脸,没说话。他知道反抗没用,对方一剑就能砍了他,农奴的命和路边的野草没区别。
“怎么?不服?”侍从眯起眼睛,手按在了剑柄上,“泥腿子也敢瞪我?看来是得给你点教训。”
“艾伦侍从,息怒。”老神父上前一步,挡在伊恩身前,“这孩子是个孤儿,父母都没了,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他的税,我教堂里还有点存粮,替他补上。”
艾伦侍从斜了老神父一眼,碍于教会的面子,没再发作。他哼了一声:“神父面子我给。但天黑之前,全村的税必须交齐。少一粒粮食,我就烧了你们的村子。”
他说完,勒转马头,带着随从往村里的粮仓去了,留下一地狼藉和满脸绝望的村民。
老神父转过身,拍了拍伊恩的肩膀:“孩子,别冲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伊恩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神父。”
“谢就不必了。”老神父叹了口气,眼神望向东方的山脊,“只怕这税交了,也未必能安稳。昨天我收到南边的信,库曼人的大部落集结了,今年冬天怕是要大举南下。黑石伯爵的军队都调到西边和灰谷伯爵打仗了,边境没剩多少人。”
伊恩心里一沉。库曼人,草原上的蛮子,骑术精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境村落每年都要遭几次殃,但往年都是小股游骑,要是大部落南下,黑泥村这种没有城墙的村子,根本挡不住。
“领主不管吗?”有人问。
“管?”老神父苦笑,“灰谷伯爵抢了黑石大人三处矿场,两边打了快两个月了,哪顾得上边境的村子。在贵族老爷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命,还不如矿里的铁矿值钱。”
人群沉默了。风刮过老橡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伊恩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他得回去把剩下的粮食藏起来,就算交税,也不能全交出去,不然撑不过这个冬天。他刚走到自己家门口,就听见东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
“狼烟!东边起狼烟了!”
伊恩猛地回头,望向东方的山脊。
灰蓝色的天幕下,一道浓黑的烟柱笔直地升起来,像一把黑色的剑,刺破了沉沉的天色。那是边境烽火台的狼烟,只有敌军大举入侵时才会点燃。
村里瞬间乱了。哭喊声、尖叫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往家里跑,去收拾值钱的东西;有人拉着孩子往村后的林子里躲;还有人瘫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完了”。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浓的黑烟,心脏砰砰地跳。他知道,库曼人来了。比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他冲进屋里,把半袋黑麦扛在肩上,又把母亲留下的一块粗布包了两件破衣服系在腰上,抓起柴刀就往外跑。刚出门,就看见老神父站在路中间,对着慌乱的人群大喊:“别乱跑!往林子里躲!蛮子骑马来的,进了林子他们就追不上了!”
伊恩跑过去:“神父,你不走吗?”
“我得守着教堂。”老神父握紧了手里的十字架,“圣物不能落在蛮子手里。你快走吧,往西边的黑石堡跑,只有城堡里才安全。”
伊恩还想再说什么,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还有隐约的嚎叫。那是库曼人的声音,像野兽一样。
“快走!”老神父推了他一把。
伊恩咬了咬牙,转身跟着人群往村后的林子里跑。寒风灌进他的喉咙里,带着铁锈味。他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眼。
黑泥村的炊烟已经断了。几处茅草屋燃起了火光,马蹄声越来越近,蛮子的嚎叫声清晰可闻。
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他的家,就要没了。
伊恩没有停。他攥紧了肩上的粮袋,埋着头往林子深处跑。父亲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响着。
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林子深处的雪很厚,踩进去没过脚踝。伊恩喘着粗气,身边的村民越来越少,大家跑散了。他扶着一棵松树停下来,回头望去。
黑泥村的方向,火光已经连成了一片,映红了半边天。哭声、喊声、马蹄声隔着林子传过来,模糊又刺耳。
他靠着树干滑坐下去,胃里一阵痉挛。野果和那点面包早就消化光了,饥饿和寒冷一起涌上来。他看着远处的火光,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是农奴,是领主的财产,是贵族眼里的泥腿子。他的家可以随便被烧,他的粮食可以随便被抢,他的命可以随便被拿走。
就因为他生在底层,就活该这样吗?
伊恩攥紧了手里的柴刀,刀刃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望向西方。黑石堡的方向,藏在层层山峦后面。老神父说,那里有城墙,有军队,有安全。
可他知道,就算到了黑石堡,他也还是个农奴。还是要交税,还是要被人呼来喝去,还是像草芥一样,随时可能死掉。
他不想这样。
他要活下去,还要活得不像条狗。
伊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撑着树干站了起来。他把粮袋紧了紧,握紧柴刀,辨了辨方向,朝着黑石堡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泥泞的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十六岁的农奴伊恩,从烧毁的村落里走出来,一头撞进了埃斯兰德大陆的洪流里。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一步,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要攥在自己手里。
霜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