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雾裹着一股浸骨的湿凉,像一件脱不下的湿棉袄,紧贴在皮肤上。溪流在灰岩间穿梭,撞击出的脆响,勉强压住了昨夜石斛崖上那令人牙酸的凿岩声。
林砚踩在冰冷黏腻的泥地上。粗布短褂的袖口磨得发毛,肩头竹药篮的篾条,随着步伐一下下硌着肩胛骨,传来真实的痛感。腰间那柄短药刀紧贴着皮肉,金属的冷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两世记忆早已相融。前世,他是溺死在喀斯特深坑地下暗河里的;那一刻,冰冷的激流灌满肺泡,耗费十年绘成的《本草地质全图》在手中寸寸碎裂。如今,他是1932年云贵交界苦竹寨里,一个十七岁的贫寒少年。
半月前,父亲林伯生为了换几块大洋,独闯中层溶洞采掘重楼,失足坠崖,腰椎断裂,瘫在土屋的木板床上半月不起,欠下了县城德仁堂两块大洋的阎王债。仓中只剩半袋干瘪的红薯干,霉烂的气味混着药罐里苦涩的蒸汽,终日盘踞在那间低矮的茅屋里。
外公上月离世,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木箱底那半卷泛黄的手绘天坑图谱。老人家临终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字字如凿:“砚娃,采药留根,不毁崖壁。这山是活的,你断了它的根,它就要了你的命。”
两条路摆在眼前,泾渭分明。
短期,采足上等重楼与铁皮石斛,赴县城清债,换回续骨的汤药;长远,踏遍百里天坑溶洞,绘出全域本草地质图谱,立下规矩,护住这片峰林最后的药脉。
身后,两道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紧随不舍。是两条土黄猎犬。昨日石斛崖下,它们被毒蛇咬伤后腿,是林砚以草药救回性命,自此寸步不离。黄犬嗅觉锐敏,专司嗅探草底药材;水犬不畏湿寒,游走石缝探查毒虫。一静一动,恰成互补。
昨日崖前的乱象,此刻又在眼底盘旋。七八名面黄肌瘦的流民,踩着覆满剧毒墨藓的湿滑岩壁,铁凿起落间,那些至少生长了五年的铁皮石斛被连根撬断,像死蛇一样被抛在烈日下暴晒。那细密的根系,本是锁住松散灰岩的网脉,如今网破岩露。林砚心算过,只需一场暴雨,三个月之内,一场中型滑坡必将掩埋半个苦竹寨。
昨日他以古法救人,一番规劝只换来表面顺从。那几人眼底的贪念未消,暗中合计,只待时机便要深入无人天坑掠夺。更何况,县城德仁堂的赵掌柜明日上山,早已放话,药价压低三成。
重压叠加,林砚的神色却不起半分波澜。目光沉敛,扫过两侧的坡地草木。寻常山民难辨药性相近的毒草与灵药,他却能一眼判明年份、药力与采摘时机。
他刻意避开那片伤痕累累的石斛崖,循着外公传授的古法,走向一处向阳缓坡。此处光照与水汽均衡,石斛药性饱满。他只摘取五年以上成熟的植株,那些细小的幼苗、依附在石缝里的完整根系,分毫不动。顺手捡起坡间的腐殖土,细心地回填进那些被野猪拱松的岩缝里。
行至一处背风坡,黄犬骤然驻足,前爪轻挠着岩壁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砚近前,石缝间,一丛六七年生的铁皮石斛长势正旺。只是岩下草深,暗藏蛇洞,细碎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水犬即刻横身堵住洞口,毛发倒竖,喉间滚出威慑的低吼。林砚摸出怀中那块硫磺,碾碎了撒在洞口。刺鼻的气味漫开,洞内的毒蛇瞬间蛰伏,再无动静。
他顺着岩缝攀援,动作轻捷如猿。每摘下一株,必细心护住石缝里的幼苗根系,绝不伤根。旁人贪多求快,刨根问底,他深知眼前微薄的银元,远不及山林永续之计来得重要。
半时辰后,篮底已铺满色泽鲜亮、根茎完整的上等石斛,品相远胜那些流民刨出的残次货。明日赴县城议价,底气便足了三分。
收妥石斛,林砚携犬转入阔叶林。厚厚的腐叶层散发着土腥气,混着草木的清香,正是重楼偏好的温床。此物乃疗伤圣药,德仁堂出价最高,是今日必得之物。
黄犬冲前,在草丛边连声吠叫。林砚俯身,成片重楼扎根沃土,根茎粗壮,年份足矣。短药刀轻划,只取成熟根茎,幼根覆土掩埋,不伤药丛根基。
药材已然备足。上等石斛配伍成熟重楼,纵使赵掌柜压价三成,也足够结清两块大洋的欠账,余钱尚可购置当归、骨碎补,为父亲调养。
山民采药不分良莠,混装贱卖,任由药商盘剥。林砚却懂分级之理。优劣分置,优者另议,足以抵消压价亏损。若能联合全村,规范采卖,方能彻底摆脱药商的拿捏。
采挖未半,林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三名昨日凿崖的流民循迹而来,目光扫视,最终死死落在那满篮的石斛上。眼底的贪婪翻涌,三人呈扇形围拢过来。
“小兄弟,采了不少好货啊。”领头那疤脸汉子搓着手,语气看似商量,实则透着胁迫,“家乡遭了灾,老少等着换粮。分一半石斛给我们,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水犬低吼一声,横在了药篮之前。黄犬则侧翼绕到流民身侧,死死盯住三人的手,封死了靠近的路径。
林砚直起身,将药篮护在身后,声线冷硬如岩石:“此地依规采挖,留苗护崖。想换粮,便循山规,只取成熟株,不毁根系。若一刀切刨根,不出一年,浅山无药,你们的生路也就断了。”
疤脸汉子面露不耐,上前半步,手中的铁凿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规矩?老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规矩能填肚子?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连你的篮子和你一起……”
话音未落,林砚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昨日那人被墨藓毒伤的地方,虽然结痂,但此刻因为情绪激动,那处伤口周围的皮肤正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甚至有细微的黑色血丝在皮下蔓延。
“你想赌。”林砚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寒意,“赌你胳膊上那道墨藓毒,不会再犯。赌你刨了根,明年还能找到吃的。也赌我治不好的毒,不会要了你的命。”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住了胳膊。昨日那钻心的疼痛和濒死的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他身后的两个同伙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闪烁。
林砚不再看他们,侧身让开了一条进山的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天坑外围缓坡,石斛长势平稳,不刨根,便能长久采挖。想去送死,或者想去活命,自己选。”
僵持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疤脸汉子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瞪了林砚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龟儿子,算你狠!”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两个同伙,悻悻地往林砚所指的另一侧山坡去了。
打发走这群苍蝇,林砚眸子里的冷意才缓缓收敛。他携犬继续搜寻,沿途辨出数种外形酷似剧毒的草药,顺手采摘,以备村人不时之需。
日头升至中天,竹篮已满。上等石斛与重楼分拣规整,分量足够应付明日交易。林砚寻到一处山间清泉,席地稍歇,掰开半块红薯干,分了一半丢给两条猎犬。
黄犬一口吞咽,吃完又凑过来蹭他的手背,一副没吃够的赖皮样。水犬则守在泉眼边,小口慢嚼,嚼两口就抬眼扫向四周的山林,半分不敢懈怠。
山雾散尽,远方巨型天坑的轮廓在层层峰林间若隐若现,如同一只大地深处睁开的巨眼。外公图谱上那些未标注的溶洞,那些珍稀的药草,正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踏足。
前世耗费数年才摸清这天坑的脉络,今生,待债清父愈,他便要逐层深入,手绘那完整的本草地质长卷。
休整毕,起身返程。刚出密林,黄犬忽对着一处隐蔽的岩洞吠叫不止。
洞口窄小,内里阴湿,飘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林砚点燃硫磺驱散积瘴,弯腰钻入。这原是早年采药人歇脚之所,石壁散落着干枯的药草残渣,地面压着一张残破泛黄的草图,粗略勾勒着浅层溶洞的水流走向——是前辈遗留。
林砚小心收起,此图与外公图谱互补,能省去无数摸索的功夫。确认洞内无瘴无害,他转身出洞,双犬紧随。
归途遇上了几个进山归来的村民,见他满篮的上等药材,纷纷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话语间满是对明日药商压价的愁苦。
“赵掌柜年年压价,半月辛劳,换不到半块银元。”
“若有别的门路,谁愿受他这腌臜气。”
言语入耳,林砚联合全村、订立山规的念头愈发清晰。
回到那间土屋,推开门,屋内父亲压抑的痛哼声便传了出来。林砚放下沉甸甸的药篮,行至床边,声线褪去了对外的冷硬,添了几分柔和:“爹,今日采得上等货,明日去县城清账,买回续骨药,您的伤会好起来的。”
父亲掀开眼皮,看向篮中的药材,眼底露出一丝久违的欣慰,低声叮嘱:“密林凶险,往后切莫往深处去,万事求稳。”
林砚轻轻颔首,转身出门。两条猎犬安静地趴在门槛旁,温顺地垂着头。他抬眼望向云雾深处那连绵起伏的峰林,最后一抹残阳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拉出一道绵长而坚韧的影子,仿佛要将这片被贪婪凿得千疮百孔的山河,一寸寸缝合起来。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