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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公司委以重任派回老家。
今年冬天,354厂家属区,刚进场的工程机械引擎轰鸣,经理部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有红帽子,有黄帽子,也有白帽子,预示着这个停工已久的地产开发项目又要重新启动。
这里位于乐山市眉城市北面,旁边就是成乐公路,交通便利,地理位置优越,也是市里前些年地产热时的开发重点。最热闹的时候,有五个楼盘同时动工,熙熙攘攘,沸反盈天,颇有大干快上的味道。
可惜一场席卷全球的疫情给了过热的经济凶猛重拳,几乎在瞬间,所有项目哑火。接下来几年,因为资金链断裂,各大地产商纷纷跑路,把烂账扔给了银行,把满地鸡毛丢给地方政府。
但这块地确实是好地,楼盘开发出来应该能够卖得很好。除了这里的地段优势外,还承载着老一代眉城人的情怀。这一点,没有人比唐天生这个土族更清楚了。
眉城位于成都平原边沿,是从平原到高原山区过渡地带。境内平原、山地、高寒山区三种地形地貌以阶梯式排列,风景极美。但因为上世纪交通不太便利,乃是有名的农业县。据说,八十年末,整个县级市国民生产总值也就四个多亿。城市居民还好些,毕竟有商品粮可吃。农民就惨了,一日三餐以红薯果腹,和隔壁两个同样的农业县并称“红苕三兄弟。”
和当地土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354厂的国企员工,人家那待遇,就是生活在天堂。一线工人每月工资一百多块,冬天有烤火费,夏天有防暑降温。每年有春夏秋冬四套劳保服装,每月还要发毛巾、手套、香皂肥皂、汽水。娃娃一生下来,就一路免费上幼儿园、子弟校,然后安排在厂里就业。说难听一点,你就算是死了,厂矿也要负责烧埋。可以说,只要你是354人,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国家管完了。
所谓企业办社会。
354厂的工人都来自外省,有的甚至还是北上广天这样的大城市,尤其是那些女工们,她们的穿着打扮,对于土里土气的眉城土族而言,简直就是电视连续剧《西游记》里的白骨精、老鼠精、杏仙、蜘蛛精,引得本地男青年神魂颠倒。她像个天仙太美了,我那么平凡我开不了口。
354厂的人也不和地方来往,独自生活在自己的桃花源,有点乌托邦的味道。
唯物主义哲学上有一个观点,世界上的事物都是动态的,在不停发生变化的,没有什么一成不变。
九十年代,国家经济转型,354厂在市场经济的大潮里游泳,狠狠地呛了水。订单越来越少,负担越来越重,最后走上了破产这条路。工人也都全部下岗,失去了生活来源。
通知来得很突然,上级让整个354厂在一个月之内完成清产核资,然后全员下岗。当一枚鸡蛋从内往外打破,意味着新生,但也伴随着分娩的痛苦。
唐天生听母亲说过,当时厂子里人心惶惶,有人天天喝得烂醉,有人两口子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有人则偷了厂里的贵重金属当废品卖,结果被逮住判了十年。当时还发生了连环凶杀案,有三个女职工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用钝器打破脑壳,脑浆子流了一地,尸体一丝不挂被丢在草丛中。
连环凶案使得人心惶惶,地上公安局调查了一个月死活没能破案。到单位正式解体,工人们都离开眉城市,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则去广东打工。上千工人一哄而散,警察再想调查,也找不着人。此时距离大数据时代,还有三十年。从前车马慢,一个人的离开,就是永远消失。
下岗是唐天生母亲那代人的心理创伤,她不愿意多说,唐天生也不感兴趣。所以每次谈到这事,话题就到此为止。
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去眉城市这个所谓的故乡。
做为三线厂矿子弟,故乡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然而,就在半个月前,他被人力资源部部长,公司副总,党委书记,董事会成员刘姐叫回总部。刘姐也直接,开门见山问他愿不愿意去眉城市负责354厂那个楼盘的开发。
“现在这种行情还搞项目,那不是逆经济周期律而动吗?”唐天生很惊讶。
刘姐是位很坚钢不可夺其志的女强人:“唐天生,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否。”
唐天生摇头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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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面无表情站起来,走了几步,把办公室大门关上。冰冷的面孔生动起来,带着责备:“师弟,这个项目可是我好不容易为你争取来的。你是眉城市人,又是354厂子弟,熟悉地方。加上这几年工作干得也不错,这才说服老板让你领衔项目经理部。这可是你事业上一个台阶的机遇,别犯傻。”
唐天生继续他干脆利落说话没有顾忌的风格:“学姐,你也知道的,我最讨厌办公室政治,也不想牵涉进去,我还是干我的设计,好意心领。如果要请吃饭,我等你下班。如果没事,回见吧。”
说完话,就要去开门。
“站住,你给我站住。”刘姐气得笑起来。
说起来,唐天生和刘姐颇有渊源。二人都是西南交大硕士生,先后跟的都是一个导师,师姐师弟关系,同气连枝,打断骨头连着筋。
唐天生毕业后,先是进了成都一家建筑设计院,干了两年不是太顺心,索性跳槽到了如今这家地产公司,工作到现在。年中,公司股权变更,刘姐强力入驻董事会,自然要大力提拔自己人,唐师弟就这样入了她的法眼。
唐师弟本来建筑设计师干得好好的,收入也高,生活闲适,也必将继续闲适下去,自然不愿意因为核心决策层的利益斗争湿脚。
唐天生看刘姐发作,也不方便这么走,他说出自己的顾虑:“师姐,我真没那个本事。一想到有管理这么大项目,我就头疼。现在房地产寒冬,怎么干都是给死字。真搞砸锅,我倒无所谓,那不是给你摆摊子吗?”
“354厂那个楼盘以前是腾飞地产做的,遇到疫情,资金链断裂,董事长也进去了。现在我司以打骨折打到脚踝的价格接盘,怎么看都是赚。”刘姐的手放在球形锁把手上,显然是不想放过唐天生。她的面上带着一丝不为察觉的忧虑:“没错,现在是地产寒冬,公司这么长时间没有项目可做,股价一跌再跌,都快变成仙股了。真被挂上ST,我的压力也大,需要项目推动一下。现在也没有什么人好用,想来想去,也只得找你。放心,该给的待遇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师姐平时是位很注重脸面的人,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唐天生也只能点头答应:“师姐你这是赶鸭子上架,我就是那只灰麻鸭。”
刘姐笑起来:“听着有点丧气,振作起来。你我姐弟同心,其利断金,未来董事局会有你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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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事唐天生挺丧的,他也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但公司这些年经营不善,股权变更了好几次,董事局成员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
自己就是个做技术的中干,干活拿钱,吃得喝得睡得耍得,三从四德中的四得是一个不落。公司高层斗争跟他一毛钱关系没有,笑看风云变幻日子过得也挺舒服。
现在好了,刘姐一来,把他当得力助手培养,要想不站队也不可能。
一旦刘姐斗争失败,自己以后在公司也呆不住。世事无绝对,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师姐这饼太硬,吃起来体验实在太差。
事情不答应也就罢了,既然点头,就要做到最好。接下来半个月,唐天生组队伍,要设备,要资金,联络眉城市的国土、城乡住房建设、安监、劳动社会保障相关部门,累到奔溃。
不过,项目经理部的架子总算是搭起来了。从好的方面想,做了项目经理,收入比起以前也上了一个台阶,虽然他本人不是太在乎。自诩为人中龙凤的自己,早已经过了年薪百万到处找哥们弟兄吃饭喝酒炫耀的年纪。
唐天生也因为着急,心火旺盛。
眼前是一栋三层的青砖楼房,顺着宽得不像话的,水泥扶手都被人用手摸出包浆的楼梯上去,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则整齐排列着一个个房间。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解手要跑下楼到远处的公共厕所。没错,这久是当年354厂的职工宿舍,标准的筒子楼。
也因为旁边都是大门紧闭的宿舍,走廊的采光只能通过走廊两头的窗户。四川的隆冬一个月出不了两天太阳,里面显得特别的晦暗和阴森,满是若有若无的霉味.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偏偏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彷佛好像在这里呆了很久的样子,让他如同掉进一口看不见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吱啊——“旁边一扇门忽然打开,门轴发出顿挫的响声。惊得唐天生身体一颤,心脏剧烈跳动。转头一看,才发现是经理部的小孙:”你在这里干什么,也没个动静,人吓人吓死人。”
小孙留着这个时代年轻人少见的三七开偏分,配着他的黑框眼镜,显得文雅。不过,这个人挺活泼,跟文弱书生可不搭界。他叼着烟卷,吊儿郎当笑嘻嘻地回答说:“唐哥,干妈听说你要来354厂,特意关照让我安排你住进以前的老宅,这不,我正找人给你打扫卫生呢。我办事,你放心。”说完,就比了个OK的手势。
“知道了。”唐天生点点头,心火又上来,没有说话的欲望。小孙毕业于一所高技,学的是测绘专业,在职升了个本。刚进公司的时候,跟着施工队满山跑,后来死皮白脸认了母亲做干妈。和唐天生的沉稳不同,小孙很活泼,很会说话。看得出来,老娘挺喜欢这个活泼的干儿子,
小孙是个农村娃,父母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托举不了他。在一家大公司里,有唐天生这个得势的干哥哥,日子也好过些。
唐总可以理解,这个世界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当你试图指责别人的时候,须知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着你所拥有的先天优势,比如家世背景,又比如小镇做题家的天赋异禀。
唐天生的天赋是后者。
这次成立项目经理部,索性就把他叫过来。自己人,用起来也顺手。
看唐天生神色漠然,小孙有点忐忑,解释说道:“唐哥,干妈说她是在这套房里生下你的,当年突然起性,根本来不及跑职工医院,这里毕竟代表着唐家的一段记忆。干妈还说了,生下你不一年,就去成都打工,很多东西都扔了。这次既然你来,让把老物件都收拾了带回去留个念想。老太太的吩咐,谁敢不听?”
唐天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就进了屋。
屋子很小,也就十个平米左右,但却在墙上开了扇门,和隔壁屋连通。
小孙敏捷地引导着唐天生,介绍说,外面这个房间是唐总父母的住所,里屋则是唐总一岁之前的卧室,拉了个布帘隔着。布帘是蓝布印花,他刚拿到钥匙进来时还挂着,可惜三十年过去都朽了,用手一抓烂成粉末。当时还拍了张照片发给成都,干妈说和当年一样。
他把外间设置成客厅,摆了沙发和茶几,又问要不要电视,明天让广电那边拉根数据线来。见唐天生不吱声,又带他进了里屋。
里屋放了一张新买的床,床单和被子都是新的,还铺里电热毯。隆冬的四川盆地虽然绝对温度有五六度,但湿冷给人的感觉很差,没有取暖设备那是相当的难受
“老年人只剩回忆,喜欢沉溺往事。不过,我已经记不得在这里住的情形,说起来和我也没有什么渊源。”唐天生终于缓缓开口。
卧室里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刚打扫完卫生,勾着腰谦恭地站在一边。
这人身坯好高大,起码一米九十,生得孔武有力,铁塔也似。目光胆怯畏缩,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卫生搞得其实挺潦草,水磨石地面也是花的,这工作可干得不怎么样。
小孙正要出言斥责,唐天生喜欢安静,朝他和中年人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可以走了。
小孙看唐总神情漠然,以为自己做事不合他的心意,小心问:“唐哥,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有人说354厂风水不好,挺邪的。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就觉得阴森森的,浑身都在发冷,走在没几个人的厂区里,总感觉背后有人在偷看。要不……您住县城里去吧……”
“你说什么屁话,一个项目经理部住在经理部是本分,还能去县城宾馆?”唐天生最近上火了,心情烦躁,打断他。
小孙:“唐哥,说真的,我问过还留在厂里的老人。他们说,九十年代下岗前,我们这个项目部开发的楼盘就是老厂区。当时一口气开了十几家卡拉OK,大批妇女在那里陪唱,二十五块钱一小时。市里同样的风月场所,还有水泥厂所在的新市场乡和硫黄厂所在的马场镇,被当地人称之为新马泰。”
“那时候这一带乱得很,男人偷,女人卖,还有吸毒犯,鱼龙混杂必然出事。九四年冬天,一个月内就有三个354厂当小姐的女工,在凌晨回家的路上被人奸杀。现场好惨,女工被脱得一丝不挂扔在路边的草丛里。后脑还被人用钝器打骨折,脑浆子都流出来了。”
“再后来,工厂解体,工人下岗,都外出打工,厂子也变成了废墟。一直荒到前几年,才开始搞地产。然后,遇到疫情搞不下去,再然后我司接盘。”
“有厂里老人说,每到天阴的时候,风里还带着死人若有若无的哭声。”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蓬——”
二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原来是卧室那两扇木框玻璃窗被风吹开。阴冷的风带着霉味,带着三线厂那特有的铁锈味儿,带着滚滚白雾扑面而来。一刹那唐天生和小孙身上都爆出层层鸡皮疙瘩。
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四川盆地冬天特有的冷雾来了。特别是在这岷江、青衣江和大渡河三江汇流的地方,更是大得离谱。
一刹间,万物都陷入茫茫白色,房屋楼宇树木只露出隐约的轮廓,让人彷佛置身于《寂静岭》的场景。
实在是太湿了,一切都在生锈,远处水塔的扶手,近处楼顶引下来的避雷针,窗户的金属合叶用手指一捏满是粉末和水渍。
混沌一片中,底楼不知道是种了多少年的夹竹桃叶子亮晶晶地绿着,大冷天的还开着妖艳的花。
看得久了,心神好像被吸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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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来自则安之。
小孙为了照顾唐天生所谓的情怀,特意把项目经理部设在他诞生的这栋老楼房里。
经理部有不少人,机械也进场了,底楼停着几辆工程机械,有挖掘机,有推土机,有碎石机,还有七八口油桶。
公司前身是国企,零零年代改股份制后,人人都有原始股。即便是开挖机的师傅,也有几百万身家,一时间都失去了上班赚一两千块钱工资的动力。很多人下海冲浪,呛水后灰溜溜回来上班。
这些老员工老家伙都是老油条,不少人进公司的时间都被唐总早,加上富裕过,眼界又高,不是太把他放在眼里。管理他们,最令人头疼。话说重了,人家给你甩脸子。说轻了,就跟你嘻嘻哈哈插科打诨。
身上还带着当初国企的习气,准一个滚刀肉,切不断,嚼不烂。
唐天生是第一次独立运作一个项目,该巡视工地的要巡视,该重申的工作纪律要重申,该画的饼也该画,该去县城吃翘脚牛肉的也要去吃。
做为年龄三十一岁的公司老人,所有的工作流程他都熟悉,驾轻就熟,但和那么多人打交道,心血却都耗尽了。
开车从城里醉醺醺回来,夜雾更大了些,众人的头发都是湿漉漉,小孙的眼镜片上都有了露珠。
也是疏忽,出门的时候忘记开电热毯,当唐天生脱掉衣服转进被窝,瞬间被冷得“咝——”一声,就好像掉进冰窟窿里,有好像是一条巨大的冷血的蛇缠住。
偏偏他醉的厉害,从身体和精神都极度疲惫,实在没有动弹的力气。房地产寒冬,这个项目就算顺利完工,如果卖不出去,也是恼火,他实在不是太看好。
“哎……不好跟刘姐交代啊!”唐天生叹息一声,忽然有个念头:我一岁前真的住在这个房间里吗,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人的思想究竟是从什么年纪才开始的?
唯物主义哲学书上说,思想是物质的一种运行方式。那么,先前小孙所说的听到若有若无的女鬼的哭泣声也是物质运动的一种。
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唐天生半梦半醒迷瞪过去
“滴滴……”一阵电子铃声传来,好长时间。
这铃声好奇怪,像手机铃声,又不是,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就是简单的滴滴声,还带着嗡嗡的震动。
唐天生醒来,他很疲倦,依旧闭着眼睛。
但那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就好像有人用钉子一锤一锤朝脑子里钉。
这情形已经没办法睡了,唐天生睁开眼睛,就看到摆在床头柜上的小方镜里有一张男人的脸朝自己眨了眨眼,还笑了笑,牙齿在夜色中白森森。
“啊——”唐总猛地坐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