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砺来到10号诊室时,时间刚过七点四十。他把还在往下淌水的伞放在办公桌底下,走到洗手台前整了整因为雨天而显得有些狼狈的衣着,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F医院位于A市,是H省的精卫中心,严砺毕业后来到这,已经有十几年了。这天是周四,医院只安排了治疗号,他扫了一眼预约名单,目光定格在上午第一个患者:李晶晶。
严砺点开对方的名字,看了眼基本信息,又翻了翻对方在本院的就诊记录,心中了然。
女,35岁,离异,教师,2016年x月x日在本院诊断抑郁障碍,未服药,也未做治疗。
严砺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对方的基本信息,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关掉界面,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等待对方的到来。
过了几分钟,门外响起机械的叫号声,门口应声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严砺放下茶杯,把手放在键盘上,看向门口。
“医生您好。”一位穿白色纱裙和浅色凉鞋的女人走了进来,一头乌黑的秀发如同瀑布般垂落,遮住了眼角细密的皱纹,让人想起夏日里亭亭玉立的荷花。很显然,这位患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严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停顿两秒,在电脑上打出几个字:“患者衣着整洁,意识清晰。”
女人看了眼门边的小沙发,又看了眼诊室另一端的躺椅,走到严砺对面的木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似是有些拘谨。
“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吗?”严砺快速录完病历的常规项目,微微抬起头,越过电脑屏幕,把注意力投在对方的脸上。
女人的眼神与严砺短暂交汇后立刻移向了桌上的仙人掌,沉默几秒,低低地开了口:“我最近和学校请假了。”
“请假?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严砺看了眼时间,起身引着对方在小沙发上落座,伸手把桌上的小钟表转向对方,“我们聊五十分钟,现在开始,你看怎么样?”
女人看了眼钟,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请假,不过倒也不是因为身体原因。上个星期,学校组织学生去春游,晚上我带着学生们在湖边露营,半夜下雨了,有个学生就跑到我的帐篷来找我,说他想上卫生间,但是怕黑。”
严砺想了想,问:“你是小学老师吗?”
女人点了点头:“我带的是二年级的小朋友。”
严砺点了点头,原本交叉放在腿间的手微微抬起,做了个“请”的动作:“请继续。”
女人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忆,大概过了十几秒钟,继续道:“那个学生把我叫醒后,我看了眼时间——那时候大概是凌晨一两点吧——我们搭帐篷的地方是湖边的木头平台上,有挡雨棚,雨飘不进来。营地在一头,卫生间在另一头。于是我就拿了手电筒,带那个学生去卫生间。”
女人的普通话很标准,叙述的语气也很平静。严砺靠着单人沙发,双腿微微打开,两手交握自然搭在腿间,望着对方的眼睛却并不聚焦,显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又过了十几秒,女人开始继续述说,语气自然平稳,像是在朗读一篇优美的课文:“把学生送回帐篷后,我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我就走到外面想透透气。那时候雨已经停了,云被风吹散了,月光皎洁,映在湖面上像一条洁白的飘带。”
“平台上的灯很暗,大家都睡了。我来到平台边上,扶着栏杆,望着湖面发呆——虽然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是这种宁静和清幽,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严砺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眼时间,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便调整了一下身子,直了直腰,开口问:“你刚才提到的内容,和你的困扰有关吗?”
女人愣了愣神,随即点了点头,刚刚脸上的那种神往安适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我在平台上站了很久,也没有想什么,就是看看湖面、看看月亮。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湖面起风了,吹乱了月亮在湖水里的倒影,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叫我。”
严砺皱了皱眉,心底似乎隐约升起一股不安。他往前挪了挪屁股,身体朝女人的方向微微倾斜,双手不再交叠,而是微微弯曲着,手肘搭在分开的膝盖上。
“那个声音很遥远,很空灵——不知怎地,水里被搅乱的月亮像是在召唤着我,我站在那儿,只觉得月光越来越近。”
女人说完,便低下头,望着桌面上的小闹钟,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严砺重新靠回了沙发上,双手搭着扶手,却感觉小臂有些发胀。
他没有催促对方,只是静静地坐着。又过了几分钟,女人微微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突然,我感觉有人在扯我的袖子。我低头一看,发现我站在水里,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膝盖。”
听罢,严砺坐直了身子,表情也不由自主严肃了起来。女人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我回过头,发现之前叫我带他去上厕所的小男孩也站在水里,手正扯着我的袖子往岸上拉。”
“后来我去医院检查,查来查去,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说法。学校建议我休息一段时间,我就休假了。”
严砺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她:“所以,你在上个星期带班里的孩子去湖边露营,半夜起来看了一会儿湖,一愣神,就发现自己站在湖里,而且是你的学生喊你你才回过神来,是吗?”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桌上的闹钟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严砺也不吭声,坐在旁边,陪着她一起沉默。
大概又过了几分钟,女人忽然猛地一抬头,望向严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向人倾诉的迫切:“黑色的水。”
“黑色的水?”严砺问。
“对,就是黑色的水。我在看湖的时候,看的就是黑色的水,还有月亮在水里的白色倒影,”女人的语气开始变得激昂,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迫不及待地开始描述其上的细节,“很神秘,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看得更清楚。”
“你说的黑色的水,是被染色了吗?”此时的严砺,已经不复方才的松弛,挺直了腰,双手撑着膝盖,目光灼灼。
女人摇摇头:“东湖的水,白天是绿色的,到了晚上天黑了就变成黑色了。”
严砺撑在膝盖上的手不住握了握,揪住了熨得体贴的黑色西裤。他没有说什么,继续等着对方的补充。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到湖里去的,我只记得我站在平台上看月亮在湖里的倒影。风一吹,倒影乱了,我就听见有人在叫我,低头一看,就看到我已经在湖里了。”女人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发呆。
“你结婚了吗?”严砺突然一转倾听的态度,问。
女人愣了愣,点了点头:“不过几年前离了,一个人住。”
“有孩子吗?”严砺又问。
“有个儿子,跟我前夫住,今年上三年级。”
“你刚刚提到,你带学生去露营的地方,是东湖?”东湖位于A市郊区,风景秀美,算是A市的一张旅游名片。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你是A市人吗?”严砺又问。
女人摇摇头:“我是前两年因为工作原因才调过来的。”
“你以前来过A市吗?”严砺问。
女人摇了摇头。
“你刚才说,你在两年前,也就是2024年,因为工作原因来到了A市——而在此之前,你没有来过A市,对吗?”
女人点了点头,却好似有些不耐烦,像是嫌他明知故问。
“李晶晶,女,35岁,离异,教师,2016年在本院诊断抑郁障碍,未服药,也未做治疗。”严砺脑中闪过档案系统里的只言片语,心中隐约感到了不安:如果十年前来就诊的是李晶晶本人,那么,为什么面前这个女人如此笃定自己是在两年前才来到的A市?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严砺暂时压下心中疑惑,问。
女人看着桌上的小闹钟想了想,答:“还好吧,除了不上班,其他都正常。”
“情绪上呢?”严砺又问。
女人又想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疑惑:“还好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在想起去东湖露营的那件事时,总感觉有些不安。”
“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吧,就是觉浅,半夜容易醒。”
“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呢?”
“没有啊——哦对了,最近肚子总是胀气,去市中医院开了点中药,刚喝了几天,感觉一般般吧。”
严砺点了点头,看了眼闹钟,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做了总结,叮嘱对方最近出门最好结伴,把对方送至门口,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