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燕儿在院子里翻杏干。竹匾铺了三张，黄澄澄的杏子切成两半，去了核，在太阳底下慢慢把水分晒干，变成一弯一弯的琥珀。六月的桑干河上游，风从西山梁子上翻过来，带着干草和土腥味，把杏干的甜吹得稀薄，散得到处都是。她蹲在那儿，一只手扶着竹匾边沿，另一只手轻轻拨弄，把还软的翻上来，把已经干透的挑出去装进布袋。动作很慢，七年了，她做什么都慢。
摩托车声从村口那边传过来。不是本村的。本村只有王老四有一辆摩托，嘉陵125，一发动像谁在咳嗽，突突突突突，三里外都听得见。这辆声音不一样，沉，匀，像机器在吸气，嘶嘶地喘着往村里深进来。
白燕儿没抬头。这些年来找琉璃的人不少，开轿车的、骑摩托的、蹬自行车的都有，还有人拄着拐棍来的，山里山外，远近都有。都说是听说了孔雀蓝的名头。她一律说没有，也不知道在哪，祖上没传下来。那些人有的信了，有的不信，有的绕着村子找了好几天，最后都空着手走了。白燕儿照旧翻她的杏干，喂她的鸡，夜里坐在窑边看看月亮。日子像桑干河的水，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
摩托停在她家门口。她听见引擎熄了，那人没急着下车，大概在打量院子。白燕儿家的院子是上葫芦村最齐整的，三间正房朝南，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压着青石板。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不矮，上面爬着几株葫芦藤，还没开花。她一个人住，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劈好的柴都码成方方正正的垛子，像士兵排队。
一个男人推开了半掩的木门。白燕儿翻杏干的手停了一下，余光扫过去，然后又继续翻了。是个外乡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灰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下巴上胡茬密密的，像三天没刮。头发也长了，耷拉在额前，风一吹露出额头——额上有道横纹，皱眉皱出来的。眼睛倒是很亮，是那种干了很多活、看了很多路的人才有的亮法，不虚，也不急。他背着一个深绿色的帆布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扶着门框，脚边放着揭下来的头盔。
“大姐，“他说，声音有点哑，大概是骑摩托吹了风，“打听个事。“
白燕儿没看他，继续翻杏干。“啥事。“
“这村里是不是有个琉璃窑？旧的，好多年不烧了。“
白燕儿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杏干从指缝里滑回去，她把那一颗捡起来重新摆好。“没有。你听谁说的？“
男人走进院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太阳晒着，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听县城文物局的人说的。说上葫芦村有一处明代琉璃窑址，还能找到碎片。“
“那是以前。“白燕儿终于抬头看他一眼。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有一种往下沉的感觉，像一棵长在风口上的树，根扎得牢，可枝叶都往一边倒。“早没了。窑塌了好些年了。你白跑一趟。“
男人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翻杏干，看了一会儿，说：“我能住下吗？“
白燕儿挑出一颗半干的杏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得她眯了一下眼。“我家不留外人。“
“我给钱。一天三十，管饭就行。“男人把头盔放在门边的石墩上，“我姓王，王尘。尘土的尘。我住一个月，找不着东西就走。“
白燕儿把嘴里的杏核吐在手心，扔进旁边的簸箕里。她打量了他一遍——从鞋到脸，从脸又到鞋。鞋是黑色徒步鞋，鞋帮上沾着黄泥，干了，一抖能掉渣。裤子膝盖上有灰。衬衫领子有点脏了。背包带子磨得发白。那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尾指和无名指齐根断了，断面上的皮肤比别处亮一些，像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石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槐树的影子正好移过来，把两个人都罩在阴凉里。“西厢房有张床，被子在柜里。茅房在院角，灶房在西边。一天三顿，饭点过了不候。“
王尘点了点头，把包从肩上卸下来。白燕儿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前头说没有琉璃，是真的没有。你住满一个月找不着也是没有。“
“我知道，“王尘说，“我就是想看看那地方。“
“哪地方？“
“窑塌了的地方。看一眼就走。“
白燕儿没接话，掀开灶房门帘进去了。门帘是蓝印花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掀帘的时候手腕上的银镯子磕在门框上，叮的一声，细而脆。灶房里很快响起了柴火噼啪的声音。
王尘把包拎进西厢房。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床头有个矮柜，柜门关不严实，露着半截叠好的蓝布被单。墙上糊着旧报纸，1987年的《张家口日报》，新闻早都烂在时间里了。窗户朝东，窗台上搁着一个空玻璃瓶，原来大概插过野花。他推开窗，空气涌进来，带着杏干的气味和鸡粪的淡腥。院子那头，几只芦花鸡在墙根刨食，咕咕咕地叫。一只黄猫蹲在柴垛顶上眯着眼看他。他冲猫笑了笑，猫别过脸去舔爪子。
白燕儿在灶房里和面。她做打卤面。西红柿是院子里自己种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黄花菜是去年秋天晒的。她切西红柿的时候刀很快，咔咔咔，块块均匀。鸡蛋磕进碗里打了三十下，筷子搅得碗沿叮当响。卤子烧上之后她才想起什么，走到灶房门口朝西厢房喊：“你吃蒜吗？“
王尘正把背包里的东西往外掏。一件换洗衣服，一沓速写本，几支炭笔，一个军用水壶，一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块用报纸包着的什么东西，四四方方，拳头大。听见白燕儿问，他应了一声：“吃。“
“吃多少？“
“三瓣。“
白燕儿从窗台上吊着的那串蒜上揪了四瓣下来，没多说什么。
面擀好了，切成宽条。卤子盛出来满满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白燕儿把面和卤端到正房堂屋的桌上，摆了两副筷子。想了想，把其中一副筷子换成了勺——那副筷子的主人缺两根手指，夹面条费劲。
王尘走进堂屋的时候，面已经摆好了。白燕儿坐在桌对面，面前也一碗面，但没动筷子，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桌角并不存在的灰。她看见他进来，把抹布撂下了，拿起筷子：“吃吧，坨了就不好了。“
王尘坐下来，左手执筷。那三根手指夹筷子的时候确实费劲，大拇指和食指扣住一根，中指抵在另一根上，夹面的时候手腕得往左偏一点。他夹了第一筷子，面条滑下去两根。第二筷子夹住了，挑起来，低头吸进嘴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白燕儿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低头吃自己的面。卤子的酸汤进了嘴，西红柿化在舌尖上，热乎乎的一口下去，胃里舒坦了。两个人面对面吃面，中间隔着一张老榆木桌子，桌面上有几道刀痕，是白燕儿切东西不小心划的。院子里鸡又在叫，这次不是刨食的动静，是那只芦花公鸡追着一只母鸡绕着槐树跑，翅膀扇得噗噗响，母鸡一边跑一边咯咯咯地叫，半推半就的。公鸡追上了，踩上去，羽毛扑棱棱抖了一阵。黄猫从柴垛上跳下来，蹲在灶房门口歪着头看。
白燕儿没看。王尘也没看。但两个人都听见了。面汤的热气腾上来，糊了两个人的脸。白燕儿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搅了三圈。
“你手咋弄的？“她问。问得很随意，像问今天天儿好不好。
王尘嚼着面，咽下去，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自己砸的。“
白燕儿看了他一眼。他说的不是气话，也不是自嘲，就是平平淡淡的，像说一根黄瓜是切了凉拌还是拍碎了搁蒜。她没追问，把自己的荷包蛋夹起来，搁进他碗里。
“你吃你吃，“王尘要夹回去，“我有。“
“你瘦。多吃点。“白燕儿按住他的碗沿。她的手指压在他碗沿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小块烫伤的疤，暗红色的。她压了两秒钟，松开了，低头吃自己的面，碗里只剩半碗汤。阳光从堂屋门口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脸颊上的绒毛照成金色。她四十出头了，眼角有细纹，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掉下来，粘在腮边。她没去拢，就让它粘着，沾着半星面粉。
王尘把那只荷包蛋吃了。蛋煎得老，边沿焦脆，咬下去咔的一声。白燕儿听见那声响，嘴角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收碗，王尘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一人端一个碗往灶房走，经过院子的时候，那只黄猫从灶房门口让开，尾巴尖扫过白燕儿的小腿。白燕儿轻轻踢了它一下：“馋货，刚喂过。“
王尘靠在灶房门口看白燕儿刷碗。她刷得仔细，先用水冲一遍，再用丝瓜瓤蘸着碱面搓两遍，最后又冲一遍，倒扣在木架子上滴水。手腕上的银镯子磕在碗沿上，叮叮当当的，声音比刚才轻，像是碗洗得差不多了。灶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光柱里有细尘飞舞。白燕儿在水盆前面弯着腰，后颈露出一截，皮肤比脸上白一些，有一道细沟，是低头低久了压出来的。
“你睡吧，“白燕儿把最后一只碗扣好，甩了甩手上的水，“明早七点半吃饭。错过了自己想办法。“
王尘应了一声。走出灶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山梁子上还剩一抹红，薄薄地铺着，像谁把柿子碾碎了涂上去的。院子里的鸡都回了窝，咕咕地低声叫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黄猫不见了，大概又回到柴垛顶上去了。王尘在西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道红慢慢变紫，变蓝，变深，最后只剩下星星。山里的星星多，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穹，像谁把一篮子碎琉璃撒了上去。
他进了屋，没点灯。摸黑脱了鞋，躺到床上。被单有晒过的味道，太阳和皂角混在一起，还夹着一丝杏干残存的甜。床板硬，但他不介意。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再远处，大概是溪源村的方向，有谁在唱。听不清词，调子倒是熟的，是这一带的情歌，男女对唱的调子——男的一声，女的一声，隔着山梁子往对岸扔。扔到这边就只剩下嗡嗡的尾音，像一根弦在风里颤。
白燕儿也没睡。她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对东西，就着月光看。是耳环，琉璃的，蓝盈盈的，在月光底下透着一层幽光，蓝中带紫。是她二十年前准备出嫁那天，爷爷从窑里捧出来的。爷爷说：“燕儿，这个给你，嫁过去戴着。“可她没嫁成。男人死在了娶亲前三天，拉石料的车翻在了山沟里。耳环就再没上过耳，锁在柜子最底层，用一块红布包着，二十年没打开过。今天收拾西厢房的时候，她从柜底翻出来了。红布还在，布面潮了，耳环还是亮的。
她把耳环举到眼前，对着月亮转了转。蓝色在月光里流动，像一小片被冻住的天。院子那头，西厢房的灯一直没亮，里头的人大概睡了。狗又叫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山梁子上，那对情歌也唱完了，最后一声不知是男是女，拖得很长，像谁叹了一口气。白燕儿把耳环重新包好，攥在掌心里，坐着没动。院子里杏干的气味还在，淡淡的甜，夜色越深，那股甜就越往人骨头缝里钻。
她想起白天看见王尘蹲在窑址那边。她其实跟着去了，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看着，没让他知道。王尘在那个塌了半边的废窑里翻了一个多时辰，手指头扎破了也不停。后来他终于从土里刨出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慢慢地站起来。那片碎琉璃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蓝中透紫，像她耳环的颜色。他捧着那片碎片的时候，整个人的背忽然弯下去了，弯得很低，像背上扛着东西。就那么弯着站了很久，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抬手拢一下。
白燕儿从门槛上站起来，耳环攥紧了，没放回柜子里。她走进堂屋，把耳环搁在桌上那个针线筐旁边，用一块手绢盖着。然后吹了灯，摸着黑进了里屋。月光照在炕上，白白的一片。她躺下去，闭着眼，听见远处桑干河的水声——其实听不见，太远了，但她知道它在流。她翻了一个身，面朝墙，手搁在枕头底下，手指慢慢蜷起来，像攥着什么。
西厢房里，王尘也翻了个身。窗户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的背包上。背包里那片孔雀蓝的碎琉璃，他今天没拿出来给白燕儿看。他摸黑从包里摸出那个纸包，打开，碎片贴在手心里，凉凉的。他把掌心合拢，蓝光便被握住了。院子里，那只黄猫轻轻叫了一声，像梦话。
桑干河还在流。上葫芦村睡了，只有杏干还在月亮底下慢慢收干最后的水分。明天太阳出来，它们会更皱，更甜，更接近琥珀。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