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年,冬。
长安城南,安化门外。
李长安蹲在破庙的墙角根下,把身上那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袄又裹紧了些。风从破窗灌进来,刮在脸上就像刀割一样。
冷。
真他么冷。
他缩成一团,手指冻得已经发僵,想搓搓手取暖都有些使不上劲。
穿越过来第三天,他算是把这辈子和下辈子的苦都吃完了。没身份,没铜板,连讨饭都抢不过那些膀大腰圆的乞丐。
“这破地方,连个暖气都没有……”他嘟囔了一句,嘴唇有些干裂。
肚子里空得发慌,整个人昏昏沉沉。再这么下去,别说当什么穿越者了,冻死饿死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缝,电量显示:12%。
没信号,没网络,能打开的只有缓存的本地文件。
几百集《百家讲坛》,一堆下载好的科普短视频,还有几本当初打发时间下载的网文——里面全是穿越者发家致富的花式操作。
可那些网文,这会儿他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三天前他还在公司加班做PPT,跟甲方爸爸商讨流量转化率。现在躺在这破庙里,他就想喝口热粥。李长安拿着手机愣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什么狗屁穿越……”
他话说一半,庙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李长安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抬头。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老人跨进庙门,身后跟着个随从模样的老仆,牵了两匹马。那老人年近古稀,须发皆已花白,眉眼间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气,像是心里堵着什么大事。
“大家,这雪一时半刻停不了,且在庙里避避。”老仆低声道。
老人没说话,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墙角缩着的乞丐,目光在李长安身上停了停。
李长安赶紧低下头。
他懂规矩。长安城里的贵人,多看一眼都算冒犯。
那老人没多瞧他,在供桌前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老仆从马背上取下一领狐裘给他披上,又递过来一壶温酒。老人接过酒囊,喝了一口,重重叹了口气。
“老奴斗胆问一句,陛下这些日子寝食难安的,可是为了边镇的事?”老仆凑近些,压低了声音。
李长安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陛下?
他脑子此时转得飞快,天宝十三年,陛下,当今天天子不就是唐玄宗李隆基吗?这个老仆管这人叫陛下?
他不敢往下想了。
“边镇……”
李隆基把酒囊放在膝上,望着破庙供桌上落满灰的佛像,自言自语道,“朕这些年待安禄山不薄,可朝堂上下都来跟朕说他要反……你说,朕到底该信谁?”
老仆没敢接话。
李长安缩在墙角,心跳却开始加速了。
安史之乱。
这四个字就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他虽然没正经学过历史,但《长安十二时辰》《长安三万里》他都看过,抖音三分钟说电影他也刷了好几版。
安禄山造反,大唐由盛转衰,这些他还是知道的。
而现在的李隆基,就是个被猜忌和恐惧折磨的老人。
“陛下宽心,安节度使毕竟是封疆大吏,若真有异心,不会没有端倪……”老仆斟酌着开口。
李隆基却摆了摆手:“端倪?朕就是不愿意信那些端倪。”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看着那尊蒙尘的佛像,声音发涩道,“朕做了四十多年天子,到了晚年,难道连自己看人的眼力都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吗?”
庙里安静了一瞬。
李长安这时候本不该开口。
可他实在太冷了,冷得脑子都不太灵光了。
而且他听出来了,这位陛下的心态,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就跟他当年那个不肯认错的甲方一模一样。
“其实……您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李隆基猛地转过身来。
老仆也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墙角那个乞丐。
李长安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冷汗涔涔。
可他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撑起身子,裹紧破袄,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知道答案,跟愿意接受答案,是两回事。”
李隆基盯着他,目光变幻不定。
“你是何人?”
李长安咧嘴笑了笑,“城南的乞丐,叫花子一个。”
老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此人语出不凡,恐非寻常乞丐。”
李隆基没理他,目光始终没离开李长安:“你刚才说,朕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李长安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没了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入怀,摸到了那部手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位……贵人,如果我说,我能让你看见一些东西呢?”
“何物?”
李长安咬了咬牙,按下电源键。
屏幕顿时亮了。
幽暗的破庙里,那方寸之间的光芒突兀得有些不像话。
李隆基和老仆同时愣住了。
李长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迅速找到了一个离线缓存的纪录片。
那是他当初在抖音收藏的一段视频,配了字幕和BGM,解说的是盛唐疆域变迁。3D模拟的地图沙盘,从武德到天宝,陇右、安西、北庭,颜色渐变,疆域逐渐伸缩。
他把屏幕转向李隆基。
“您看这个。”
画面上,大唐的疆域在动态变化着。河西走廊、安西四镇,一个个地名在光影中流转。那些李隆基再熟悉不过的地名,以一种从未见过的方式呈现在他的眼前,山川河流,栩栩如生。
李隆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干涩。
李长安豁出去了,“此乃天书。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上面记载着天道的痕迹。”
他滑动屏幕,换到另一张图,那是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的示意图。大唐的版图在画面上四分五裂,河西走廊被吐蕃蚕食,中原大地被藩镇瓜分。
“陛下请看,这就是未来。”
李隆基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盯着那张四分五裂的版图,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老仆也看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这是天机!”
李长安把手机收回怀里,感觉那点电量耗掉了一些,心疼得不行。
但他脸上还得端着。
“有些话,只能说到这儿。”
他拢了拢破袄,做出一副高深模样,“信不信由您。”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
外面风停了,雪也小了,破庙里只剩下老仆粗重的呼吸声。
这位大唐天子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整了整衣冠,双手作揖,朝李长安深深一躬。
“请先生随我入宫。”
李长安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但入宫......
这剧本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呀。
他就是想骗顿热饭,怎么直接被皇帝请进了宫?
他挠了挠头“那个……宫里有吃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