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活了三十岁,这辈子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
不是他老实,是这座城不让。
规城,没人记得这地方以前叫什么。
老一辈的说,几十年前这里和别处一样,人想几点起就几点起,走路想快就快、想慢就慢,不用盯着条条框框过日子。
现在不行了。
早上六点整,闹钟准时响。不是手机闹钟,是小区的公共广播。全城统一,分秒不差。
六点零一,必须起床。
这是规矩。
没人逼着你起,但你不起,后果就自己扛。迟到三分钟,楼下的公示屏就会跳出你的名字,标注:晨起违规,扣一分。
一分看着不多,可攒够十分,你的生活权限就降一级。
权限低了,买菜要排队更久,坐公交没有座位,连小区的公共长椅都不让坐。
没人愿意吃亏,所以全城的人,都准时起床。
吴旭翻身下床,动作熟练得像练了成千上万遍。洗漱、叠被、换衣服,每一步都卡在默认的时间里。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平淡,眼神规矩,没有半点戾气,也没有半点活气。
他对着镜子捋了捋衣领,心想:又是完美合规的一天。
六点半,出门上班。
街道上干干净净,所有人步伐一致,不快不慢。步行有步行的速度规则,快了是狂奔扰民,慢了是拖沓浪费公共时间,都要扣分。
路上没人说话,没人低头玩手机,更没人停下来发呆。
发呆属于公共资源占用,违规。
吴旭以前也偶尔发呆,小时候不懂规矩,站在路口看云看了五分钟,名字被挂在公示屏一下午,被同学笑话,被父母说教。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敢发呆。
人一旦习惯了不发呆,就慢慢忘了发呆是什么滋味。
到了公司,打卡分秒不差。八点整,坐到工位上。
桌面必须整洁,水杯放在右下角,笔筒在左上角,键盘对齐桌沿,一点偏差都不能有。
这是工位规则。
刚开始上班那两年,同事们还偶尔抱怨,说规矩太细。现在没人说了。
不是习惯了,是麻木了。
大家都默认:规矩就是规矩,守着就不会出错,不出错就能安稳过日子。
安稳,成了规城所有人的最高追求。
上午工作,不能闲聊,不能叹气,不能频繁喝水,更不能摸鱼看窗外。每一个行为都有标准频次,系统自动记录,超标即扣分。
吴旭坐了一上午,腰背挺直,动作标准,滴水不漏。
中午十二点,午休。
吃饭要按顺序,咀嚼次数大致均匀,不能吃得太快显得急躁,也不能吃得太慢显得拖沓。全程安静,不许吧唧嘴,不许发呆走神。
吃饭,也被规训得一丝不苟。
吴旭机械地咀嚼,看着食堂里一排排一模一样的面孔。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这一刻,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厚厚的麻木。
他想:我们这么活着,到底图什么?
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吓了一跳,赶紧压下去。
在规城,乱想也是隐性违规。没人扣分,但会被身边的人盯上。
乱想的人,是不稳定的人。不稳定,就会被排挤,被疏远,被悄悄归类为“危险分子”。
吴旭赶紧低头吃饭,强迫自己回归正轨。
下午上班,一切照旧。
直到临近下班,窗外突然吹进来一阵风。
风很野,带着外面草木的味道,不是城市里经过过滤、恒温恒湿的标准空气。
吴旭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天边,有一朵云,歪歪扭扭、自由自在地飘着。
没有形状,没有规矩,没有时间限制,想飘就飘,想停就停。
他看呆了。
就这两秒,头顶的工位监控亮起了黄灯。
系统提示音轻轻响起,冰冷又机械:“工作走神,违规,扣一分。”
周围同事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带着一丝诧异,一丝疏离,还有一丝理所当然的审视。
吴旭猛地回神,心脏狠狠一缩。
他赶紧低下头,端正坐姿,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朵云的样子,那阵风的味道,死死钉在了他脑子里。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恐怖的事:
不是自己不想自由,是自己已经忘了自由是什么样子。
而且,自己刚刚只是多看了云两眼,就下意识觉得是自己错了。
下班回家,傍晚六点。
街道依旧整齐,行人依旧规矩。
规城的傍晚,没有烟火气,没有喧闹,连路边的树都长得整齐划一,枝桠不能乱伸,树叶疏密都有人工修剪的标准。
乱长的树枝,会被及时剪掉。
乱做人,会被及时纠正。
吴旭走在路上,心里乱糟糟的。走神扣分那一下,像一根小刺,扎在心里拔不掉。
他开始复盘自己的一天,像所有人复盘工作一样,逐条核对。
我早起准时,走路合规,上班规范,吃饭规矩,唯一的失误,就是看了云。
可笑吗?
看云,居然是错误。
路过小区广场,他看见一群老人坐着发呆。
不是随性发呆,是标准发呆。
每天傍晚六点十五到六点四十五,是老年人法定放空时间,只有这十分钟,可以短暂不动、不做事。
超时不行,提前结束也不行,必须卡点完成。
老人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坐在统一规格的长椅上,姿势整齐划一。
吴旭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的未来。
几十年后,我会不会也这样,一辈子活在刻度里,连发呆都要按时间表来?
他不敢深想。
回到家,妻子董师正在收拾家务。
家里的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拖鞋角度一致,毛巾折叠统一,连沙发靠垫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家里有家规,不是自己定的,是全城统一的居家行为规范。
董师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累不累,而是:“今天扣分了?公示屏我看到你名字了。”
吴旭点点头,有点疲惫:“嗯,上班走神了。”
董师皱起眉,语气带着熟练的责备:“多大的人了,还不稳重。规矩摆在那里,别人都能做到,就你做不到?扣一分不要紧,影响家庭信用分,得不偿失。”
吴旭看着妻子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忽然一阵发凉。
以前他觉得,妻子懂事、顾家、守规矩,是完美的家人。
今天他才发现,她不是懂事,是被规训得彻底,连思维都成了标准模板。
他低声问:“你有没有觉得,规矩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