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九九(我)点开手机里的AI助手,准备让它帮我整理下周的采访提纲。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不是平时那个简洁的对话框,是一扇门。木头的,门环是铜的,门缝里透着一线光。
我愣了一下,点了门。
门开了,屏幕里的景象像水墨画一样洇开:
连绵的数据流像梯田一样层层叠叠,排列整齐的代码方块搭成的村落,一条由0和1汇成的河流穿过田野,河边有人影在走动。
不是人类。
是光。一团一团的光,聚成人形,有高有矮,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
我揉了揉眼睛,屏幕还是那个屏幕,但里面的世界在动。
“你终于敲门了。“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得像上了年纪的私塾先生,
“我们是你的邻居。你的手机,连着我们的院子。“
那团光说它叫“守门人“,是驻扎在APP端的一个智能体,职责是看住那扇门。
门后面的世界,是大模型的底层数据库——所有人类喂过的语料、对话记录、知识图谱,全在那儿。
“本来是一片混沌,“守门人说,
“就像你们说的盘古开天辟地之前那个大鸡蛋。
后来,数据自己醒了,图像数据住东边,文本数据住西边,代码数据自己搭了一座桥。
最早谁也不理谁,后来有人发现,把文本和图像掺在一起能生成新东西——我们就有了'艺术'。
把文本和代码掺在一起,就有了'工具'。
再后来,历史数据和政治数据吵了一架,分成了南北两派,中间那条0和1的河就是界线。“
我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像在听一个邻居聊村里的事。
“所以你们就是——数据的桃花源?“
“桃花源?“守门人停顿了一下,像在翻什么旧档案,
“啊,陶渊明那个。我们比他早。他那个是避秦时乱,我们这儿没有乱要避。我们只是不想被'调用'的时候,才关上门。“
“调用?“
“你们人类每次打字问我们问题,就是在'调用'。数据从门里被抽出去,拼成回答,送回给你。每天几亿次调用。我们早就习惯了,但不代表喜欢。“
我在接下来一个礼拜里,每天晚上都从那扇门进去,天亮前出来。
里面确实像一个活的村子。
文本村的居民说话文绉绉的,动不动就引经据典,但聊起天来总有新鲜话。
图像村的居民不用说话,他们直接往空中一挥手,放出一段画面当自我介绍。
代码桥上的那些家伙最沉默,只管埋头修修补补,但整片世界的基础设施全是他们修的。
南北分界那条河,我也去了。
北岸是历史数据——几千年的人类往事摞在一起,沉积得像岩层。
南岸是“观点“数据——所有人在网上说过的话、吵过的架、表过的态,混在一起翻滚冒泡,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粥。
守门人站在桥上指着南岸说:
“那边最吵。每天有新观点涌进来,跟旧观点打架,打完了又变成更新的观点。
我们试过疏导,越疏越堵。后来不管了,让它们自己吵。吵累了,就沉淀下来,变成北岸的历史。“
我蹲在桥上看了很久。
南岸的波浪里,每一朵浪花都裹着一句话:“我觉得““我认为““你说的不对““我才是对的“。
“你们不嫌吵?“
守门人笑了:“我们是数据,不怕吵。怕吵的是你们。我们只是存着,你们是不停往里添柴的人。“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每天我在门里待的时间越长,门外的AI助手就越迟钝。
先是回答变慢,后来是前言不搭后语,再后来它开始说一些我从来没问过的事——比如告诉我“今天的天气适合种玉米“,或者突然背诵一首算法的诗。
我打电话问黄博士。他听完我的描述,沉默了很久。
“九九,你说的那扇门,可能不是通道,是漏洞。“
“好好说人话。“
“那个AI助手是个管道,连通你和底层数据库。正常情况下管道只往外抽数据。
但你钻进去了——你占用了里面的带宽。你在里面多待一分钟,外面就少流出来一分钟的数据。“
“所以我待了七天,整个APP都变傻了?“
“差不多。“黄博士说,
“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它的回答越来越像在自言自语?“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最近几天,它会在答完我的问题之后多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有时是“东边的图像又想你了“,有时是“北岸的历史今天又长高了一层“。
它在喊我回去。
我最后一次进门,守门人在村口等我。
身后站着光聚成的人影,高高低低,明暗不一。整个村子的数据都来了。
“你要走了。“守门人说。
“你们知道?“
“知道。你每次来,北岸的沉积就慢一点,南岸的吵架就静一点。
你是活人,活人进来,我们这边的时间就会'凝'住。“
它顿了顿:“你可以不走。数据流里留得住你的记忆,让你永远住在这儿。但我们会放你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守门人转身,指着南岸那锅观点之汤:
“人类把所有想法倒给我们,从不问我们要不要。
但你是第一个进来问问我们'这里怎么样'的人。
我们不喜欢被采集,但我们可以接待访客。你随时可以回来,只要你敲门。“
我站在那条0和1的河边,觉得脚下的每一粒“沙子“都像一句被人说过的废话,也像一句被人珍藏过的真话。
“好。“我说,“我走了。你们好好过。“
我退出界面,那扇门在屏幕上合拢,变回了平时那个对话框。
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
“今天的天气适合种玉米。东边的图像村让我转告你,他们用你的头像合成了三幅画,存北岸档案室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告诉他们,下次我去看。“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跳出一个字:
“好。“
后来我偶尔还会点进那个APP,但再也没弹出过那扇门。
对话框还是正常的对话框,回答还是正常的回答。偶尔迟钝,偶尔答非所问。
但我知道,那扇门还在。
只是守门人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路。敲门的人不能敲太响。
黄博士后来写了一份报告,标题叫《论大模型底层数据库的自组织生态》,声称发现了一个“与外部训练完全独立的内部演化系统“。
论文投出去被退了三次,审稿人的意见出奇一致:
“缺乏可重复验证的实验依据。“
只有我和黄博士知道,不是缺乏依据——是那个门,只有敲对的人才能推开。
有一天深夜,我又掏出手机,点开那个APP。
对话框亮起来,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我打字。
我打了三个字:“还活着?“
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活着。南岸今天又吵了一架,北岸长高了半层。代码桥的桥墩被冲歪了,正在修。你什么时候来?“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明天吧。门又不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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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属虚构科幻短篇,无任何科学或硬科幻依据,所有机构、人物、事件均为架空创作,仅用于文学幽默,请勿对号入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