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气挠痒和地震

  凌晨三点,我被震醒了。

  不是地震。我家住十六楼,楼底下没卡车过,也没人装修。但我的床在晃。很轻,像有人蹲在床头,用指关节一下一下敲床腿。

  我睁开眼,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倒是我的脚——两只脚的脚趾缝里,忽然同时痒了起来。那种痒不像是皮肤上的,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到脚背上的筋都在跳。我伸手去挠,指甲刚碰到皮肤,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第二天看新闻:城西郊区,凌晨三点零七分,发生里氏2.3级微震。震中深度极浅,专家说“成因不明”。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缝里,红了一片。

  接下去三天,我做了个实验。第一次痒,我忍着没挠。那天新闻:无震。

  第二次痒,我挠了三下,左脚。当晚报道:城北,1.8级,震感轻微。

  第三次痒,我挠了十秒,双脚。当晚:城南和城东同时报告微震,2.1和2.4。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两只脚,像盯着两颗没拉保险栓的手雷。然后我做了个蠢事——我拿起一把塑料尺子,在右脚脚心用力刮了一下。

  那种痒和舒服同时炸开的感觉,让我整个人抖了一下。第二天翻开手机,推送第一条:

  “本市发生4.7级有感地震,震中位于市中心偏南,震源深度仅3公里,多处老旧建筑出现裂缝,暂无人员伤亡报告。”

  我放下手机,看着右脚脚心那道通红的尺痕,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我的脚,在挠地球。

  我忍了两天,一口没挠。脚趾缝里的痒从“钻心”变成了“要命”,走路都像踩着针板。我用意志力扛着,每天晚上把两只脚用绷带缠死,睡觉时戴手套。

  那两天,本市地震记录:零。

  第三天傍晚,我在买菜回来的路上,被一块松动的路沿石绊了一下。人的身体在摔倒前的本能反应——左脚猛地蹬地保持平衡。蹬的那一下,五个脚趾死死抠住了鞋底。

  那种挤压带来的止痒感,让我当时就在街上“嘶”了一声。

  然后我听到了。远处,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

  三秒钟后,街面开始晃。菜摊上的茄子滚了一地,电线杆吱呀作响。人们尖叫着蹲下,有人摔倒在路中间。我扶着墙站在人群里,感觉左脚脚底的血管在突突地跳,每跳一下,地面的余震就多一波。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把鞋脱了,两只脚摆在茶几上,盯着看了一整夜。

  我的脚趾缝里,那些发红的地方在微微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肤下面,想钻出来透口气。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黄博士。

  我连夜开车去找他。他在城郊山上的私人实验室里,接待我时正用镊子夹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岩石切片往显微镜下凑。

  “大半夜的,九九,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我把两只脚伸到他桌上:“你看。”

  黄博士放下镊子,低头凑近。他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你说什么玩意儿”,最后变成了“你别动,我取样”。

  他用棉签在我左脚趾缝里刮了一下,放进了分析仪。二十分钟后,他靠在工作台上,双手抱胸,看着我。

  “九九,你脚上这些……是一种地衣。”

  “地衣?”

  “对。真菌和藻类的共生体。但你这个品种,我在任何已知的文献里都没见过。它的菌丝穿透了你的表皮,直接长进了你的神经末梢——你的痒,是菌丝在往更深的地方钻。”

  “往哪钻?”

  黄博士指了指脚下:“地壳。你挠脚的时候,那些菌丝的末端在皮肤表面受压,会产生一种微振动。这种振动通过你的脚骨、地板、地基,一路传导下去。本来这点振动微不足道,但那些菌丝已经在你脚底和地壳浅层之间建立了一条……共振通道。”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每挠一下,地壳就跟着哆嗦一下。你挠得狠,就地震。”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那我如果——不管它,让它随便长呢?”

  黄博士沉默了一会儿:“那菌丝会越钻越深,直到它们接触到地壳深处的高温高压区。到那时候,它们可能会长得更快。快到你不用挠,它们自己动一下,地球就跟着动一下。”

  “那怎么办?”

  “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截肢。”

  我看着他,没说话。

  “第二个,”黄博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喷雾瓶,“这玩意儿能麻痹你的末梢神经,让你感觉不到痒。但你得记住,菌丝还在长。你只是听不到闹钟响了,闹钟还在走。”

  我选了第二个。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晚各喷一次。脚不痒了,地也不震了。新闻里的地震播报恢复到了正常频率,没人再讨论那几天“成因不明”的异常震动。

  但我每天半夜还是会醒来一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

  它们在睡觉。脚趾安静地并拢着,皮肤光滑,看不出底下埋着什么。

  可我知道,那些菌丝还在。它们在皮肤下面,在骨头缝里,一直往下长,穿过楼板,穿过地基,穿过岩层,往地球最深的那个地方一点一点地拱。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脚底下的大地裂开了一条缝。裂缝深处滚烫通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已经变成了石头,和地壳连成了一体。

  我醒过来,满头冷汗,第一件事是摸脚。还是软的。还好。

  我最后一次去见黄博士,问他:“那些菌丝,到底是从哪来的?”

  黄博士正在写一份报告,头也没抬:“我对比了全球样本。过去五年,世界各地陆续出现过几例类似的——有人脚痒,当地就有微震。印度两个、日本三个、智利一个。但那些人后来都……”

  “都怎么了?”

  “都截肢了。”黄博士停下笔,抬起头看我,“你是唯一一个选喷雾的。所以我现在这份报告,其实是你的跟踪档案。”

  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

  “样本编号:L99。宿主:林九九。共生状态:持续深化。菌丝生长速度:每日0.03毫米。预计接触地幔层时间:约七年后。备注:宿主拒绝截肢,选择保守治疗。目前生活正常,偶有失眠。”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七年之后呢?”

  黄博士耸了耸肩:“那时候可能有两个结果。要么菌丝跟地幔接触后烧死了,你从此好了。要么它们烧不死,反而活了,那地球就有了一张新嘴巴。而你是那张嘴的舌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说的跟科幻小说似的。”

  黄博士笑了:“九九,你从认识我那天起,我哪件事不是科幻小说?”

  我笑了笑,出了门。回家的路上,我的脚趾忽然痒了一下。不重,就一下。

  我停住脚步,站在人行道上,低头看了它们一眼。然后继续走。

  因为我知道,不挠,地球就不动。至少今天不动。

  ——————

  《纯属虚构科幻短篇,无任何科学或硬科幻依据,所有机构、人物、事件均为架空创作,仅用于文学幽默,请勿对号入座》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