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学宫的天枢广场,三千名新生列队而立。
银徽在左,铁徽在右。有纹生们的法盘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铭文光斑,无纹生们的铁徽暗淡得像生了锈,安安静静别在胸口。九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但没有一个人动。
叶冰凝站在主席台上。
红衣,银徽,脊背挺直。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广场的每个角落——巽风术道的应用,开学典礼上用术道发言,建校以来头一回。
“从今天起,我们将以术道之名,守护这片土地。”
台下鸦雀无声。
“共鸣率九成七啊……”有人压低了声音。
“昆仑之雪,名副其实。”
“听说她哥哥也在这届——”
“别提了,那个无纹的。”
无纹区最后一排,一个少年正在打哈欠。
洗得发白的青衫,胸口别着铁徽。他站在队列最末尾的位置,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哈欠打得很慢——嘴巴张开,停了一下,再缓缓合上。整个过程安静、克制,像是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生理程序。
他叫叶辰。无量生,铁徽,入学考核倒数第一。
叶冰凝的目光扫过无纹区最后一排。
她的发言顿了一下。只有半拍。没有人注意到首席的失误——除了倒数第二排的一个无纹生。他缺了半截门牙,手里攥着个破本子。他看看台上,又看看身后那个打哈欠的少年,然后低头往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开学第一天。首席发言。老大打哈欠。首席忘词了。
他叫铁牛。无量生,铁徽,榜上倒数第二。
昨晚刚到宿舍,铁牛就注意到叶辰了——不是因为倒数第一的名次,是因为送他进来的人。那人穿着镇天司的制服,临走时低声说了句“有事找陆怀民”。镇天司。国策术道管理机构。一个无纹生,怎么会有镇天司的人送?
典礼结束。新生们涌向各自的分区。
无纹区在最西边。铁牛走在前面,叶辰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你叫叶辰?”铁牛回头。
“嗯。”
“我叫铁牛。榜上倒数第二。”铁牛咧嘴笑了一下,缺了半截的门牙格外显眼。
叶辰点了点头。铁牛不介意他的寡言。他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老大不爱说话。但老大点头了。
无纹区入口,几个二年级有纹生拦在正门口。为首的银徽生双臂环抱,法盘在胸口微微发光——离火术脉的标志。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新入学无纹生们胸口的铁徽,嘴角慢慢翘起来。
“无纹的走侧门。”
他指了指旁边那条窄巷。阴暗,潮湿,地面上的积水没过脚踝,水面漂着不知哪年留下的枯叶。身后几个有纹生发出短促的笑声。
铁牛攥紧了拳头。“凭什么?”
“凭你们连道纹都感知不到。”银徽生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铁牛。他比铁牛高半个头,胸口的银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无纹还想走正门?你们进来都是学宫仁慈——”
叶辰从后排走上前。
他没有看那个银徽生。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快,和刚才在广场上一样,像在散步。
银徽生伸手去拦。
然后他的法盘灭了。
不是闪烁,不是迟缓——是灭了。法盘上的离火铭文瞬间暗淡,像被人一口吹熄的蜡烛。身边几个有纹生的法盘同时熄灭,术印消散,术道感应荡然无存。银徽生的手僵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熄灭的法盘,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叶辰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无纹区的大门。没有人拦他——因为没有人还能发动术印。
三秒后,法盘重新亮起。术印恢复运转,术道感应回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银徽生的手已经垂下来了。他没有再往无纹区正门看一眼,转身就走。身后的几个有纹生面面相觑,跟了上去,谁也没说话。
铁牛愣在原地,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低头写了一句:正门。法盘全灭。老大什么都没做。那些人的法盘自己灭了又亮了。
他想了想,把“自己”划掉。改成:不知道是不是老大干的。
然后他把本子揣进怀里,追了上去。
无纹区宿舍简陋得令人发指。两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盏灯。窗户对着后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铁牛把背包扔在下铺,探出窗户张望了一眼,忽然发出兴奋的声音。
“老大!后墙有个洞!外面是巷子!巷子尽头有灯——闻着像烤串!”
叶辰没有跟他一起往外看。他站在自己床铺前,拉开了桌肚。
里面放着一盒煎蛋。心形的。还在冒热气。
铁牛从窗外探回头,正好看见叶辰手里那盒煎蛋。他张了张嘴,看看煎蛋,又看看叶辰的脸。无纹区倒数第一排的桌肚。开学第一天。一盒冒热气的心形煎蛋。
“你妹妹送的?”
叶辰没有抬头。“嗯。”
“亲妹妹?”
叶辰夹起一块煎蛋。煎得很嫩,边缘有一点点焦——不是失误,是有人故意把火候调大了一档。他知道是谁。那个人今天站在主席台上,三千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的目光却落在了最后一排。然后她忘词了。半拍。只有他注意到了。
“……嗯。”
铁牛挠了挠头。他有个妹妹,在老家帮奶奶喂猪。过年回家给她带糖,她哭的时候拍她脑袋,她追着你打的时候你跑得比术道飞梭还快。不是这样的。不是每天早起一小时把心形煎蛋塞进倒数第一排的桌肚里。更不是让你在开学典礼上忘词。
他在本子上翻开新的一页,写道:老大说首席是他亲妹。但首席看老大的眼神不像妹妹。老大看煎蛋的眼神也不像哥哥。我有个妹妹。我从来没吃过她做的煎蛋。她只会跟我抢烤串。
写完他合上本子,去拽叶辰的袖子。
“老大,走,吃烤串!我请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