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枣树下
她蹲下去,膝盖响了一声。不是脆的,是闷的。
左鼻孔先闻见枣花在泥里发酵的甜——不是枣花刚落下来的甜,是落下来之后被踩进泥里、被雨水泡过、被早上的霜打过之后发酵了半个多月的甜。甜里带着一丝朽,朽得刚好碰到鼻黏膜就散开了。右鼻孔慢了半拍才闻到。那半拍里她的右膝准时闷响了一声。
闷响不是从膝盖里传出来的,是从膝盖后面——腘窝的位置——先鼓了一下,然后关节液从髌骨下缘的软骨裂缝里挤出来。挤出来的时候不疼,挤出来之后关节液渗到滑膜外面,滑膜被撑开一丝。那一丝撑开的幅度和枣树皮上一道老裂纹的宽度偏差极小。渗回去的时候舌尖准时涩了一下——不是整个舌尖,是舌尖左侧,靠犬齿牙尖的那一块。涩的程度像舌尖舔过一块没上釉的粗陶碗沿。
她把手伸进盆里。水凉得比空气快。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的水还在动。衣服在冰下翻了个身,袖子从盆沿滑出去。她按住。袖子上的水顺着盆沿淌到石板上,淌进浅凹里。
枣树下面的青石板,浅凹里积了雨水。雨水结了冰。冰的凉比石板更凉一丝——不是温度更低,是冰的凉直接渗进皮肤角质层,石板的凉要透过角质层才到真皮。差的那一层就是一丝。她用右膝压住冰面。冰裂了,裂缝从膝盖下往外扩了三寸。裂的声音和她膝盖响一样闷。
冰裂开之后露出下面的石面。石面上有一道浅凹,是她右膝压出来的。深不到一毫米,弧度和她髌骨下缘刚好咬合。浅凹的边缘被冰水泡得比周围石面颜色深一丝,深的那一丝从浅凹边缘往里渗了半粒米宽。半粒米宽的颜色差在早晨的光底下刚好能看出来——不是认真看,是余光刚好能感觉到有一块颜色不对。
她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水从指缝挤出去,挤出去的弧度和她虎口凹痕的弧度一样。水落在石板上,溅到脚面上。脚面缩了一下。不是冰,是脚面的皮肤比石板还凉。凉从脚面传到足弓,足弓的弧度塌了半分。塌下去的弧度和她右膝压在青石板上的浅凹弧度一样。
后颈被枣树枝刮了一下。
不是树枝粗,是树枝断口上有一层干掉的树脂。树脂在皮肤上凝了一层薄厚不均的膜——树结处厚了半拍,断口边缘薄了一丝。她用虎口去蹭。虎口凹痕和树枝断口的弧度偏差极小。凉从虎口凹痕传进掌骨,掌骨里有一根筋跳了一下。跳的那一下和她心跳的频率不一致——心跳是稳稳的七十二下,筋跳是突然快了一拍然后停住。停住的时候臼齿在牙槽窝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她的牙。她不知道是谁的。
她把虎口从后颈拿开。指尖上沾了一点树脂。树脂已经半干了,搓一下卷成一条细丝。细丝的粗细和她膝盖裂缝的宽度差不多。她把细丝弹掉,细丝落在石板上,被冰水泡软了。软了之后树脂的颜色从琥珀色变成奶白色,和白瓷盆的颜色一样。
她把手放下来,继续洗衣服。盆里的水凉得比刚才又深了一丝。手指在水里张开又攥紧。攥紧的时候指尖碰到掌心。掌心的温度比指尖高——不是高了几度,是掌心还有血在走,指尖的血被凉水挤回去了。挤回去的指尖白了半分。白的那半分和指甲盖上的月白不一样——指甲的月白是固定的,指腹的白在慢慢往上爬。爬到第一指节的时候停住了。停住是因为她把拳头松开了。
她松开拳头,手指在水里张开。张开的瞬间指节响了一声——是中指的第二指节,不是膝盖那种闷响,是关节囊里气泡破裂的脆响。脆响在水里传得比空气里快,传到盆沿又被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声音变了,变闷了一丝。闷的那一丝和她膝盖响的闷不一样——膝盖的闷是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盆沿的闷是从水里传出来的。
枣树上掉下一颗枣。
落在石板上,滚了三圈。第一圈滚得快,第二圈慢下来,第三圈碰到她左脚边停住了。枣皮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汁。汁的甜和枣花在泥里发酵的甜不一样——枣花的甜是烂的,枣汁的甜是活的。她把枣捡起来,放在盆沿上。枣在盆沿上晃了一下,没掉下去。晃的幅度和她刚才脚面缩那一下的幅度一样。
盆沿是白瓷的。白瓷上有一道冲口,冲口里嵌了一条灰线。灰线是陈年污渍渗进釉面裂缝里形成的,洗不掉。冲口的弧度和她后槽牙在牙槽窝里动那一下的轨迹偏差极小。她把枣挪开,露出冲口下面的釉面——釉面被枣汁沾湿了,湿的那块比周围亮一丝。亮的那一丝在早晨的光底下闪了一下,闪的时长和心跳一拍差不多。
她把盆端起来,换了个位置。换位置是因为枣树影子移了。影子从她左肩移到后背上,后背上有一块被太阳晒热了。热的形状和盆底的形状一样——圆形,边缘模糊一丝。模糊的那一丝是衣服的厚度造成的。衣服在肩胛骨凸起处磨薄了,薄的那块比周围透光。透过去的光在皮肤上形成一个比周围亮一点的圆斑。圆斑的直径和盆底的直径一样。
她把盆放下。弯腰的时候右膝又响了——比蹲下去的时候轻,轻了半分。不是好了,是关节液重新回到软骨裂缝里。回去的路径比挤出来的路径短了一丝。短的那一丝是因为裂缝的开口方向和髌腱的拉力方向刚好一致。一致的时候关节液回流得快,不一致的时候回流得慢。快和慢的差别不到半拍,但她的舌尖知道——回流快的时候舌尖不涩,回流慢的时候舌尖涩。这次没涩。
她直起腰。腰椎从第四节到第一节依次复位。不是一下子复位,是一节一节往上摞。摞到第一节的时候脖子跟着往后仰了一丝,后脑勺碰到枣树枝。树枝弹回去,弹回去的弧度和她拧衣服时水从指缝挤出去的弧度一样。树枝弹回去之后抖了三下。第一下抖落一片枯叶,第二下抖落一粒枣花萼,第三下没抖落什么。枯叶落在石板上,枣花萼落在盆里。枣花萼漂在水面上,转了两圈。转的弧度和她刚才脚掌在石板上碾的弧度一样。
她把枣花萼从水里捞出来。指尖在水面停留了一下——停留的那块水面凹下去一丝,凹的深度和青石板浅凹的深度差不多。凹下去是因为指尖的皮肤温度比水温高,水面的张力被温度差改变了。她把枣花萼放在盆沿上,和枣放在一起。枣花萼是褐色的,枣是青红色的。两种颜色在盆沿白瓷底上形成两个点,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和她虎口到腕骨的距离一样。
衣服洗完了。总共五件——她的三件,他的两件。她的三件是内衣、外褂、裤子。他的两件是褂子、裤子。褂子的领口磨毛了,毛的边缘卷起来一丝。卷起来的弧度和她后颈被树枝刮过的弧度一样。她用虎口捋平,捋的时候虎口凹痕刚好卡住领口的卷边。卡进去的深度不到一毫米。
她站起来。右膝先伸直,左膝再跟上。中间隔了半拍。那半拍里她看见枣树后面的院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光的宽度和门缝的宽度一样。光落在地上,落点刚好在她刚才蹲的地方。浅凹里的冰被光晒化了一丝,化开的水从裂缝里渗下去,渗到石板下面的泥里。泥吸了水颜色变深,深的形状和浅凹的形状一样。
她端着盆往井边走。井沿的青石比枣树下的青石板更凉。凉从井沿传进盆底,再传进水里。水里的薄冰重新结了一层。新结的冰比原来的薄,薄到透出盆底青石的颜色。青石的颜色是灰蓝色的,灰里带一点青。那一点青和她右膝在浅凹上压出的颜色一样——不是青色,是被水泡久了的石面颜色。
她把盆放在井沿上。井沿上有一道绳痕,是井绳磨出来的。绳痕深半寸,弧度和她虎口凹痕的弧度一样。她把盆放在绳痕旁边,盆底离绳痕三寸。三寸的距离在井沿上刚好隔开两个人——一个人站着打水,一个人站着等水。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晾衣绳是麻绳,从枣树拉到屋檐下。绳子上已经搭了两条毛巾,一条是她的,一条是他的。她的毛巾是蓝色的,他的毛巾是灰色的。蓝色的毛巾边缘脱线了,脱线的长度和灰色毛巾边缘脱线的长度一样。不是巧合,是同一家铺子买的同一种线,同一种线在同样的使用时长里断在同样的位置。
她把褂子搭上去。褂子的下摆还在滴水,水滴落在石板上。滴水的位置在她刚才蹲的地方旁边一尺。水滴在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坑——不是真坑,是水面在石板上铺开又收缩。收缩的时候水面从外往内缩,缩到圆心处水面拱起来一丝,然后塌下去。塌下去的弧度和她右膝软骨裂缝挤出来的关节液的弧度一样。都是先鼓后塌。
她看着水滴发了会儿呆。发呆的时候舌尖顶在上颚,顶的位置正是她蹲下去时舌尖涩的那块。那块现在不涩了,但舌尖还记得涩的感觉。记忆里的涩比真实的涩轻了一丝,轻的那一丝就是时间的距离。
院门又开大了一点。光从门缝里扩成一片,照到井沿上,照到她脚面上。脚面上的凉被光晒淡了一丝。淡的那一丝刚好能从脚面传到脚踝,从脚踝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传到膝盖的时候右膝的软骨裂缝里又滑过一丝——不是挤出来,是滑过。滑过的时候关节液的黏稠度比挤出来的时候稀了一丝。稀的那一丝是因为膝盖被晒热了。热使关节液的黏稠度下降,下降的幅度和光照的强度成正比。
她把最后一件裤子搭上去。裤子是黑色棉布的,棉布在光照下泛出暗红色。暗红色的深度和她后颈被树枝刮过后皮肤泛红的深度一样。红在半小时后会退,退的速度和光照减弱的速度一样。现在是早晨,光照在增强,红不会退。要等到中午光照最强的时候,皮肤里的毛细血管收缩,红才会一下子退掉。退掉的那一下后颈会痒一丝。痒的那一丝刚好能用虎口蹭掉。
她把空盆夹在腋下。盆沿压在肋骨上,压的位置在第七根和第八根肋骨之间。那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宽度和盆沿的厚度一样。盆的重量从肋骨传到脊柱,脊柱在腰椎第四节停了一下——不是疼,是重量分配到了左边,因为右膝站久了的缘故。
右膝从早晨蹲下去到现在站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关节液从软骨裂缝里挤出来三次——第一次蹲下去,第二次弯腰,第三次站起来。三次挤出来的量和黏稠度都不一样。第一次最多最稠,第二次少了一丝稀了一丝,第三次更少更稀。不是好了,是关节液的补充速度跟不上挤出的速度。补充关节液需要滑膜细胞分泌,分泌的速度是恒定的。恒定的速度在冬天比夏天慢一丝,在早晨比中午慢一丝。慢的那一丝就是她膝盖在早晨比中午更容易闷响的原因。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三步。第一步右脚落地,右膝弯曲,关节液从裂缝里挤出来——第四次。这次挤出来的量比第三次又少了一丝。第二步左脚落地,右膝伸直,关节液回流。回流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丝,因为膝盖弯曲的角度比刚才小。第三步右脚又落地,但没弯曲——她停住了。
她停住是因为闻到了生漆的气味。
生漆的气味从院门外面飘进来。不是飘,是渗——从门缝、从墙头、从枣树枝叶的间隙渗进来。气味钻进左鼻孔,比钻进右鼻孔快了半拍。那半拍里她的舌尖准时涩了一下。涩的位置和蹲下去时涩的位置一样,都是舌尖左侧靠犬齿牙尖的地方。涩的程度比蹲下去时轻了一丝,因为这次不是关节液挤出来,是关节液在裂缝里滑了一下。
她站在院子里,右膝微弯,左膝伸直,重心在左脚。身体微微往左倾斜,倾斜的角度和枣树树干的倾斜角度一样。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但她知道他来了。不是听见脚步声,是生漆的气味越来越浓。浓的程度每增加一丝,她舌尖的涩就加深一丝。涩到最后,舌根也跟着麻了一下。麻的位置和她第一次在戏台子上摔下去时后脑勺磕在地上的位置偏差极小——不是同一个位置,是同一个神经节段。
院门被推开。
推门的手虎口上有凹痕。凹痕的弧度和盆沿在她虎口上压出的弧度偏差极小。差别在深度——他的凹痕比她深一丝,因为他握漆刮的时间比她握衣槌的时间长了十几年。十几年的差别在虎口凹痕里不到一毫米。不到一毫米的差别就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想伸手去摸一下但没伸手的原因。
他提着一桶生漆站在门口。桶是木桶,桶沿上有三道裂纹。裂纹的深度不一,最深的那道和她膝盖压在冰上裂开的缝一样深。生漆的气味从桶里散出来,不是漆本身的气味,是漆在空气里氧化了半分之后的辛辣。辛辣钻进她的右鼻孔,比左鼻孔慢了半拍。那半拍里她的舌尖涩到了极点。
他说:“我听见了。闷的,不是脆的。”
她没说话。把空盆从腋下取出来,放在井沿上。盆底碰到井沿青石,发出一声闷响。闷响的频率和她膝盖响的频率偏差极小。
“闷的好治,”他说,“脆的治不了。”
她转过身,面对他。转身的时候右膝转了半圈。半圈里关节液从裂缝里滑过——滑过去的速度比蹲下去的时候慢了半拍。慢了不是因为小心,是膝盖知道转比蹲更涩。涩的那一下脚后跟抬起来一丝,脚掌在石板上碾了一下。碾的弧度和她虎口凹痕的弧度一样。
她把目光从桶上移到他脸上。脸是方脸,颧骨比她高,下颌骨比她宽。下巴上有一道疤,疤的弧度和她膝盖软骨裂缝的弧度一样。
“你在戏台子上摔的。”他把桶放在井沿上。桶底和井沿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闷响的频率和她膝盖响的频率偏差极小。
她看着他的下巴。
“摔下去的时候右膝先着地,左膝再跟上。跟上的时候慢了半拍。”他把桶放稳,松开手。“那半拍里你的软骨裂了。不是整块裂,是裂了一道缝。缝的位置在髌骨下缘,和髌腱交界的地方。那个位置每蹲下一次就挤出来一次。挤出来不疼,挤回去的时候疼。”
“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低的那一丝刚好能听出来她今天早上起来还没喝过水。没喝水的嗓子在第一个字上滑了一丝,滑的那一丝和她膝盖关节液滑过的感觉一样。
“听见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耳廓上有一道疤,疤的弧度和她膝盖的软骨裂缝弧度一样。她之前没注意到他耳廓上有疤。现在注意到了。注意到之后那道疤在她眼睛里停留了三拍。第一拍是认出来,第二拍是比对她膝盖的裂缝,第三拍是舌尖涩了一下。
“你在台上摔的时候,我在台下。棺材铺送棺材去戏班隔壁。戏班隔壁的人死了。”
她看着那道疤。
“死的是个木匠。做棺材的。他给自己做了一辈子棺材,最后一具是别人给他做的。别人做的和他自己做的不一样。他自己做的棺材底板厚一寸,别人做的厚八分。差了两分。两分的差别在棺材入土以后——厚一寸的底板在土里朽得慢,厚八分的朽得快。朽得快的那具棺材里面的人先被土埋住。”
他把桶换了只手。换手的时候虎口在桶把上磨了一下,磨的位置正是凹痕的位置。凹痕和桶把的弧度刚好咬合。咬合的深度和她虎口凹痕和盆沿咬合的深度一样。
“我听见你的膝盖响。响的声音和棺材底板裂开的声音一样。不是脆的,是闷的。闷的意思是裂缝不在骨头表面,在骨头里面。表面的裂缝声音是脆的,里面的裂缝声音是闷的。闷的那一下是骨髓腔里的压力在变。压力变的时候关节液从裂缝挤出来,挤出来之后又渗回去。渗回去的时候舌尖会涩一下。”
她舌尖涩了一下。不是他说的,是他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舌尖自己涩了一下。涩的程度比蹲下去的时候重了一丝——不是关节液挤出来,是关节液挤出来的时候碰到了裂缝边缘的一个小骨刺。骨刺是软骨裂缝形成时碎出来的软骨碎屑,在关节液里泡了这么多年,边缘磨圆了。磨圆的骨刺在关节液挤出的时候被液流带动,碰到裂缝边缘。碰到的时候她的舌尖就涩。骨刺的大小不到一粒芝麻,碰上的时机刚好在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那拍。
“你刚才舌尖涩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涩了。”他张开嘴,舌尖顶上颚,顶的位置和她舌尖顶的位置一样。她看见他的舌尖左侧有一条细白的印——不是泡,是黏膜被反复顶在同一处形成的角化带。角化带的宽度和她舌尖涩的那块宽度一样。“你蹲下去的时候,右膝响第一声,我舌尖就涩了。不是听见了才涩,是涩了才听见。每一次你膝盖响,我舌尖就涩一下。你刚才蹲下去响了两次,弯腰响了一次,站起来响了一次。四次。我涩了四次。”
她把盆从井沿上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是因为想抱在胸前,放下是因为知道抱在胸前会挡住胸口。挡住胸口他就看不到她心跳快了半拍。快了半拍不是因为他说的四次,是因为他说“每一次“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丝。沉的那一丝和井绳上的水桶沉到井底碰到水面时的声音一样。
“你能治。”她说。不是问。
“能。”他把桶提到井边,放到绳痕旁。桶底压在绳痕上,桶底的弧度和绳痕的弧度刚好咬合。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闷响的频率和她膝盖响的频率偏差极小。“但不是现在。现在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膝盖里的泡还没破。”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桶里。生漆没过手腕,没过虎口。虎口凹痕在生漆里被填平了,填平之后虎口看起来和她的手一样平滑。他搅了一下生漆,生漆在桶里打旋,旋的弧度和她拧衣服时水从指缝挤出去的弧度一样。
“泡是什么。”她看着他的手在生漆里搅。生漆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深到接近黑色。黑色的生漆裹在他手腕上,手腕的尺骨凸起处被生漆裹住之后看起来和她髌骨的弧度一样。
“泡是你在戏台子上摔下去那天没说出口的话。”他把手从生漆里抽出来。生漆从手腕往下淌,淌到指尖,从指尖滴下去。滴下去的生漆在桶面上溅起一个涡,涡的深度和她青石板浅凹的深度一样。“那句话在膝盖里泡了这么多年,泡的皮和软骨长在一起了。现在撕开会出血。不是外头的血,是骨髓腔里的血。骨髓腔里的血比外头的血凉一丝。凉的那一丝就是泡的根。”
他把手上的生漆抹在桶沿上。抹的时候虎口凹痕刮过桶沿,刮掉一层生漆。刮掉的生漆在桶沿上留下一道浅印,浅印的弧度和她虎口凹痕的弧度偏差极小。
“等泡自己破。”他说,“破了以后再来找我。破了以后你的舌尖就不会再涩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隔着裤子,膝盖骨的轮廓在布面底下凸出来。凸出的弧度和青石板上的浅凹弧度相反。一个是凸,一个是凹。凸和凹之间隔着一层布、一层皮肤、一层滑膜、一层软骨。软骨上的裂缝在布面底下,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每一次蹲下去它都告诉她——闷的,不是脆的。闷的意思是他说的那样:裂缝不在骨头表面,在骨头里面。骨髓腔里的压力在变。压力变的时候关节液从裂缝挤出来,挤出来之后又渗回去。渗回去的时候舌尖准时涩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舌尖涩。”她抬起头。
“因为你的舌尖涩的时候,”他把桶盖掀开,生漆的气味漫出来,漫进她的左鼻孔和右鼻孔。这一次两个鼻孔同时闻到,没有先后。“你的右边嘴角会往下拉一丝。拉的那一丝刚好是你自己感觉不到的。你以为你脸上没动,但你的嘴角动了。动的弧度和虎口凹痕的弧度一样。”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边嘴角。指尖碰到嘴角的时候,嘴角正往下拉了一丝。拉的那一丝她确实感觉不到。她只感觉到舌尖涩了一下——第五次。
“现在你涩了。”他说。
她把手从嘴角拿开。指尖上沾了一点生漆的气味。不是真正沾到,是气味分子附着在皮肤上。附着之后气味从指尖传到虎口,从虎口传到腕骨,从腕骨传到肘关节。传到肘关节的时候右肘曲了一下——不是她故意曲的,是肘关节窝里的滑膜被气味刺激了一下,刺激的程度刚好让肱二头肌收缩一丝。收缩一丝的后果是前臂往上抬了半分,抬的半分刚好被盆沿挡住。盆还在她怀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盆抱起来了。
他看见了。没说话。把桶提起来,往院门外走。走了三步。第一步右脚落地,第二步左脚落地,第三步右脚又落地但停住了。停住的时候他侧过头。
“我叫柳观山。棺材铺的。”
她抱着盆站在井边。盆沿压在虎口凹痕上,凉从盆沿传进虎口凹痕,再传进掌骨。掌骨里那根筋又跳了一下。跳的那一下和她心跳的频率不一致——心跳是快了一拍,筋跳是慢了半拍。慢的那半拍里她说:“沈胭脂。”
他点了点头,走了。院门在他身后关上。关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响的声音和她膝盖响的声音一样——闷的,不是脆的。
她站在原地。枣树的影子移到了井沿上。井沿的青石被影子遮住之后颜色变深了一丝。深的那一丝和她虎口凹痕里生漆气味的浓度一样——不是真的浓度,是留在记忆里的浓度。记忆里的浓度和真实的浓度之间差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生漆的气味会从院子里散尽。散尽之后只剩下她虎口凹痕里残留的那一丝。那一丝在晚上掌灯以后还会重新泛上来。泛上来的时候舌尖会准时涩一下。
她把盆放在井沿上。盆底压在绳痕上,压的位置和他刚才放桶的位置一样。绳痕的弧度和盆底的弧度刚好咬合。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闷响的频率和她膝盖响的频率偏差极小。
她看着井沿上的绳痕。绳痕旁边是他刚才抹生漆留下的那道浅印。浅印的弧度和她虎口凹痕的弧度偏差极小。偏差极小不是一样——差了一丝。那一丝是他握漆刮的时间比她握衣槌的时间长出来的。长出来的那不到一毫米,在井沿青石上留了一道褐色的印子。
生漆的印子。洗不掉。
枣树上又掉下一颗枣。落在石板上,滚了三圈。这次没停在她脚边,停在了井沿下。井沿下的石板比周围的石板低了一丝,低的那一丝刚好让枣停住。枣皮上的裂缝比她刚才捡的那颗深一丝,汁已经渗干了。渗干的枣皮皱起来,皱的弧度和她指尖在水里泡久了的皱纹弧度一样。
她把枣捡起来,放在井沿上。和刚才那颗枣并排。两颗枣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道缝。缝的宽度和他虎口凹痕与她虎口凹痕之间的差别一样——不到一毫米。不到一毫米的缝隙在早晨的光底下是一条细线。细线的长度和两颗枣的直径加起来一样。
她端着盆往屋里走。走了三步。第一步右脚落地,右膝弯曲。关节液从裂缝里挤出来——第六次。挤出来的量比第五次又少了一丝,但涩还在。涩在舌尖左侧靠犬齿牙尖的地方,和她蹲下去第一次涩的时候位置完全一样。
位置一样,深度不一样。深了一丝。
是因为他说了“每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