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一口倒扣的锈锅。
云结成霉斑,沉甸甸地压碎远方山脊。
被屠杀者冠以“尸鬼”之名的他将死在今天。
“咻——呜——”
风吹起,被风从云里推出来的月活似官兵们高高挂起的头颅。
阴冷的月光射向他,照出的脸宛若人间厉鬼。
深深浅浅的疤痕夹杂泥血在他的脸上肆意游走,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将他的左眼掩埋,月光一舔,隐隐露出的颧骨泛着森然冷光。
咔嚓!
李清白似乎还能听见昨天那只黄毛野狗獠牙咬合时的声响。
不是骨头碎裂,是左眼颧骨被连皮带肉撕开的声音。
他看着自己的鲜血随之洒落,好像幼时娘失手泼翻的胭脂匣,糊了他一脸春色……
“呼…呼哧……”
残破的喘息声越发杂乱,他无端想起三年前村头集市的肉案上,那把又钝又锈的解肉刀。
那天娘背对着肉摊,紧紧地把他抱着,发了疯般大哭。而他只是愣愣地站着,身体随着母亲哭喊中时不时的捶打而抖动。
那天,他站在肉案前,母亲抱着他。幺妹睡在肉案上,许多人挨着她。隔在他们之间的那把解肉刀又钝又锈,切起肉来拖泥带水。
……
“嗷呃——”
沉闷的低吼将他的思绪拉回。
野狗来了。
两条。
黄的那条瘸了左腿,黑的那条少了半只耳朵。
它们嚼了两年人油,眼珠子早沤成了两粒绿脓。
听着声音停在不远处,他缓缓睁开右眼,轻蔑地瞥了眼这承载了他全部七年生命的天和地。
在他的瞳孔里,照旧昏沉的天压着黑白相间的地——黑的是渗血的土,白的是连绵的骨。
而他,官兵们口中游荡在这片土地三年的“尸鬼”,这片白骨地上最后的活人。
“沙沙……”
两只野狗按捺不住了。
在他身上,它闻到了死亡。
他已经快死了。
他感受到野狗的靠近。
近了,更近了。
他颤颤地抬起右手,按住自己左眼血肉模糊的伤口,然后用力一扯——
“嘶——”
于是天地之间,一片血色!
“嗷呃!”
咫尺之间,黑狗喉中滚起低吼!
却见他猛然翻起!
手不是手,是剥皮獠爪——
左掌抠进黄狗眼窝,右指刺穿黑狗鼻梁!
血和腐液炸了他满嘴。
“嗷呜!”
黑狗猛地摆头,撕扯下他肩头血肉。他却毫不理会,只是用牙锯着黄狗颈骨。
嚼。
像嚼娘死前塞给他的观音土。
嚼!
“嗷呜!”
黑狗甩开嘴里的血肉,再次向他狠狠扑来!
他推开手里已然死绝的黄狗,向尸堆一滚,扯出半根腿骨。
骨茬白森森,断口比刀利。
捅!
直插狗腹!
往下一豁——
流出的肠子直冒热气。
“呜呜……”
黑狗逃了,拖着一地青肠。
而他仍旧全身紧绷着,目光死死咬住前方。
像是警惕那条逃窜的黑狗,却又像是瞪着远方的天地。
“咚!”
李清白直挺挺地向前栽去,像块寻常的枯木,毫无预兆。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那根腿骨。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将和那条黄狗一起被吞下。
吞下他们的不一定是野狗。
在这片土地,他看着人吃狗,看着狗吃人。
最后,人和狗的嘴里都嚼着一样肉,然后一样地等待着被下一张嘴所嚼着。
唯一的不同是,人叫得出自己嘴里每一块肉的名字,狗不能。
天地无非也是张贪得无厌的嘴。
李清白讥讽地想道,意识愈渐迷离……
万籁俱息时,那声音便来了。
——叮!
初闻似磐。
将死之人疑是颈血滴骨。
——泠泠……
再辨如铃。
他却当是月华洗枯骨。
终于,那开始之声渐渐凝成一缕意,漾起空气里最细微的涟漪。
接着,这意又逐渐凝实,化作实在的韵。
它并非灌入耳鼓,却从将死之人的骨髓深处,从他的神识本源处弥漫开来,让他的全部灵肉成了共鸣的腔体。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集谛,法尔如是。”
声音渐渐连缀成句,是梵呗,是经文,是伽陵频伽鸟的振翅,是大慈悲者的叹息。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诸佛菩萨、罗汉声闻、天龙八部、无量众生,静默肃立,只映着虚空里无形的庄严。
他睁开残破的眼。
入目,尸山骨海、枭鸦鸣唳、腥风腐壤,却似寻常。
看惯了,他想阖眼,身子却慢慢撑起。
扶起他的一双枯槁的手。
土地般的手,陌生却亲近,质朴却有力。
他扭过头,对上了那双眼。
于是,血与骨的土地上多了一袭僧衣。
尸鬼,僧袍,骨海。
老和尚身后的天际,古寺绿瓦青苔,在太阳升起的方向。
“走吧。”
老和尚开口。
风拂过,初晓的日光挤过云层。
……
石阶冷。青苔爬过。岁月咬痕。
古松。虬枝刺天。墨针如剑。
进了院,庭竹杆杆青碧。
瘦。硬。
一棵菩提,叶如心。
寮门前,无名小花。紫的,不起眼。开得很倔。
抬头。题字。笔锋苍劲,兵戈暗起。
若水寮。
屋头出来个人。
道袍玄黑,挽髻插竹。袖口镶边,背纹北斗。瞳子灌墨,断剑左眉。
瘦。硬。僧寮里走出来个道士。
那道士熟练地照料着这些草木,一丝不苟。
半晌,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细细地将自己的双手洗净,踱步走了出去。
一如往常,李清白今天却有一种特殊的预感。
禅堂,香灰,一缕通诚。
却不见了师父。
他又去到师父的僧寮,却望见一尊巍峨如山的背影。
只见那大和尚黑须卷发,棕红面庞,披着一袭粗布僧袍,却不着鞋履,神情专注地照料着院里的草木。
“三师兄。”
道士管那和尚叫道。
大和尚闻言,低头看去,一双眼尽显宽厚,却自有威严。
“清白。”
看清师弟,大和尚笑着回应,声音沉厚,像飞湍下的磐石。
看着眼前的师兄,李清白不由得想起自己初到这里时,师父让自己跟着师兄学习照料草木的情形。
饶是当时浮沉尸海,野气未驯的李清白也被眼前巍峨如山的师兄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三个人的日子,一晃十年……
“清白,师父在藏经楼等你。”
看着眼前愣神的小师弟,大和尚出言道。
李清白回过神来,闻言便要离去,边走边道:
“那我找师父去了,师……”
“等等。”
大和尚却叫住了李清白。
李清白回过身。
“怎么了,师兄。”
和尚将李清白招至身边,俯下身,轻轻摘去李清白发髻间的那柄竹枝。
长发泼墨洒下。
李清白惊讶地看向他。
和尚却没有言语,径自为李清白盘起了头发。
感受到师兄蒲扇般的大手,李清白明白了什么。
“这么多些年了……”
和尚感叹道,向来寡言少语的他,今天似乎总想说些什么。
可直到发髻成型,他也没说出来什么。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发簪。
“好了。”
他轻轻拍了拍李清白。
李清白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手上传来的触感让他瞳孔一缩!
“这是二师兄的……”
“是二师兄留给你的及冠礼。”
李清白看着有些焦急。
“可我还……”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李清白没有再说下去,脸上的神情也平静下来。
大和尚也不言语。
片刻沉默,李清白道:
“是今天,对吗?”
和尚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捻了捻那柄原来插在李清白发间的竹子。
“这个我就收下了。去吧,师父还等着你呢。”
看着眼前重又埋头料理花草的师兄,李清白沉默着,终于转身向藏经楼走去。
……
多年后,被世人同时冠以“慈悲道人”与“尸鬼”之名,在那场史册记载为“普世之争”的战役里以凡胎肉胎接连屠戮一十七尊神佛的李清白总会回想起,当年他与师父的最后一面。
“走吧。”
那是师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走吧。”
那是师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他下山了。
走过低眉的菩萨,走过怒目的金刚,他下山了。
可当他跨出山门的那一刻,他却忍不住地回头。
“可我回过头,映入眼里的却只是残垣断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