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咱们到崔府了。”
青岚放轻声音,温柔唤醒马车里浅眠的少女。
车帘微晃,季姜睫羽轻轻一颤,徐徐睁开眼眸。眼底萦绕着一层尚未褪去的惺忪,清润澄澈,看着倒像是自幼长于深闺、不谙世事的娇弱模样。
她身姿微正,声线清浅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青木,去叫门。”
话音落下,车前侍立的少年纵身跃下,快步走上青石台阶,抬手叩响厚重沉肃的朱漆门环。
清脆的叩响划破长街静谧。片刻后,紧闭的府门从内拉开一道窄缝。
一个身形壮硕的门房探出身子。他居高临下打量着门前的青木。
只见眼前少年面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清俊,身形却是挺拔修长。他头上裹着一方皂色幞头,身上是一袭靛蓝色的圆领窄袖缺骻袍,料子是最扎实的麻织暗花布,虽非华贵丝绸,却被浆洗得硬挺妥帖,领口与袖口不见半分油污。腰间紧束着一条黑色革带,没有那些彰显身份的金银銙,只在侧畔悬了一枚小巧的错银铁蹀躞,挂着一枚磨得温润的方形木鞓。
打量完眼前少年,那门房又扫了眼不远处停放的马车,眼神透出一丝轻蔑,语气倨傲地说道:“何人扣门?可知此地是什么门第,也敢随意叩扰?”
“放肆!”青木神色凛然,声音清朗,“车上是我家二小娘子,崔三郎亲女!此前因病在庄上养疴,今日归宗回府,还不速速开门迎候!”
这话入耳,那门房当即嗤笑出声,讥讽之意毫不掩饰,鄙夷几乎要溢于眉眼之间。
“简直可笑!”
他斜睨着青木,满脸不屑,极尽嘲弄:“乡野鄙民,也敢攀附崔氏高门?崔府三郎膝下仅有一子一女,何来什么二小娘子?清河崔氏乃是百年清流望族,门第清高、子弟金贵,岂是什么阿猫阿狗,便能冒认血脉、妄称主子的?”
“也不掂量自己的身份!区区山野来路,竟敢在崔府门前招摇撞骗!速速滚离!若是再敢胡搅蛮缠,休怪我唤人持棍驱赶,直接送官治罪!”
他根本不给青木分毫辩驳的余地,面露嫌恶,猛地一甩手。
“哐当——”
沉重的府门重重合拢,声响震耳,蛮横又傲慢,硬生生将一行归府之人隔绝门外。
马车之中,门外二人的对峙争执,一字不落尽数落进季姜耳中。
她神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愠怒与窘迫,只侧首看向身侧侍女,语调淡然:“让青木继续叩门,动静闹大些,让街坊邻里都看个清楚。”
“是,娘子。”
青岚应声下车,俯身低声嘱咐了青木几句。
下一瞬,急促响亮的砸门声骤然响彻长街,梆梆不断,穿透街巷层层院落。
与此同时,青木洪亮的喊声层层传开,引得四方侧目:“崔氏名门清流!崔家三郎的二小娘子自乡庄归府认亲!堂堂世家府邸,门下恶奴仗势欺人,竟敢拦主拒亲、欺压本家血亲!此事传扬出去,岂不是贻笑京城!”
喧嚣骤起,不过片刻功夫,左右街坊、过往行人纷纷驻足围观,乌泱泱聚了大半条长街。
人群之中议论四起,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人群中,有人端详着崔韫所乘的马车,虽不显奢华,却也颇为考究;再瞧侍立车旁的侍女,容貌与穿戴皆是上等模样,便低声议论道:“瞧这车驾与仆从的气派,绝非寻常乡野寒门可比,恐怕真是崔府流落在外的娘子。”
“想来是三郎早年安置在庄子的小娘子,如今年岁到了,方才接回归府。”
“若真是血亲归宗,本就是天经地义!一个看家奴才也敢如此嚣张欺主,未免太过跋扈!”
“难怪那小厮死命阻拦,想来是崔府一直刻意遮掩此事!”
流言四起,愈演愈烈。字字句句,都在揣测崔三爷私藏外室、遮掩家事,狠狠戳着清河崔氏百年清正清流的脸面。
府门内侧,方才闭门的门房小厮紧紧贴着门板,将外头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的嚣张跋扈早已荡然无存,心底颇有些发慌。
他本以为凭着崔府威势,几句呵斥便能将这群看似朴素的来人吓退,顺便立一立自己门房仆从的体面,万万不曾料到,对方竟敢当众造势,引满城百姓围观议论。
眼见流言愈加汹涌,门房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再不敢逞强半分,转身跌跌撞撞向内院狂奔。
他一路踉跄疾行,气息大乱,冲进三郎院落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惨白,声音发颤:“三郎君!大事不好了!府外有人堵门大闹,自称是您的二小娘子,引了整条街的百姓围观!如今人人议论纷纷,都在揣测府中私事,再闹下去,怕是明日全京城都知晓了!”
厅堂正中,崔衡端坐如常。
听闻此言,眸色只是微微一沉。
他心底通透,眼前局面,与他和季姜事前筹谋的,大致不差。
面上却不露半分端倪,只故作沉郁无奈,抬手抵额,连连叹息,半点不急着起身处置。
门房小厮跪在地上心急如焚,内心焦灼,却不敢擅自催促半分。
静坐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估摸着后院内宅已然尽数得知消息,崔衡这才徐徐起身,携一众仆从迈步朝外而去。
待一行人匆匆踏出府门,门外早已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满城目光尽数聚焦于此。
当着无数街坊百姓的面,崔衡快步走向马车,语声温沉,眉眼间恰到好处地凝着愧色与疼惜:“阿韫,是为父思虑不周、疏于照拂,让你归家首日,便受下人这般怠慢委屈。”
短短一语,当众默认了所有流言,坦然认下了这个久居乡野的女儿。
围观人群瞬间哗然,先前所有揣测,尽数坐实。
车帘被素白纤手轻轻掀开,季姜身姿娉婷,缓缓落下车辕。
她尚未开口,一道尖利失控的怒喝,骤然冲破漫天喧嚣,炸响在人群之外!
只见一身锦绣华服的王氏,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屈辱与怒火,带着一众丫鬟婆子,疯一般冲至府门。
“崔衡!你好得很!”
她声音颤抖尖利,句句含怒:“我与你结发数载,日日为你操持中馈、孝顺婆母、教养儿女,兢兢业业守着崔府内宅!我自问对你一片赤诚,从未有过半分亏欠!”
“可你呢?!你何其凉薄狼心,何其负义绝情!”
王氏双目赤红,浑身气得簌簌发抖,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厉声痛斥:“你常年以打理郊野庄院、外出奔走事务为由在外逗留,我从未有过半句猜忌!谁知你藏得这般深沉!瞒着我私置外室,苟且私通多年,竟养出这般大的女儿,藏在乡野十余年!”
“你欺我、瞒我,将我这正室夫人蒙在鼓里整整十余年!今日更是胆大妄为,竟将这别宅孽女堂而皇之带回崔府正门!你眼底可曾有过半分结发恩义?可曾顾过半分崔府颜面?!”
“这般欺妻负家、龌龊苟且的勾当,你也做得出来!今日这来路不明的孽女,休想踏入崔府半步!有我在一日,谁都别想让她进门!”
王氏彻底撕破所有体面,多年隐忍的委屈、一朝被欺的滔天怒火尽数宣泄而出。
长街哗然震天,百姓指指点点、议论不休。崔府传承百年的清正名声,在这场当众爆发的家丑闹剧之中,被撕扯得干干净净。
崔衡又气又闷,心知家丑当众张扬,内情却半分无法当众辩解,只能厉声呵斥:“王氏!休得放肆胡言!此事原委曲折,绝非你所想这般,速速退下,莫要在外徒增笑话,丢尽府中体面!”
崔衡知晓王氏素来是个一点就炸的性子,半分委屈受不得,得知此事必然要闹上一番,但如此这般叫骂,大出先前所料。
“我不退!”王氏悍然顶撞,寸步不让,死死挡在府门正中,“今日我便是拼死在此,也绝不让这欺瞒世人的别宅孽女玷污我崔氏门庭!”
府门前瞬间僵持对立,局势彻底失控,满城视线牢牢锁定此处风波。
就在场面混乱至极、无可收场之际,一道沉稳威严的女声,缓缓穿透漫天喧嚣。
“放肆。”
寥寥二字,沉凝如山。
围观人群闻声自发向两侧分开,让出通路。崔府老夫人在一众仆妇的搀扶下,缓步踏出府门长廊。
老人家满头华发,面容肃穆端庄,目光淡淡扫过失态撒泼、全无半分主母气度的王氏,又缓缓掠过周遭围观的百姓。
经年执掌高门内宅沉淀出的威压铺散开来,瞬息压下整条长街的喧闹嘈杂。
方才人声鼎沸的长街,刹那鸦雀无声。
老夫人立在高台阶前,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家宅私事,喧哗市井,成何体统。所有恩怨纠葛,且进府再议。”
王氏胸中怒火未熄,犹欲上前争辩大闹,却被老夫人身侧数名得力婆子上前,半劝半制,直接架着拉入府中。
崔衡不动声色,侧首给了季姜一个安定神色。二人神色平静淡然,不发一言,紧随众人脚步,踏入崔府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