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瑾闻言,猛地拽住裴玉衡的手腕,将人逼至墙角:“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裴玉衡用扇骨挡开他的手,凑近低声道:“近来京城勋贵圈子里流行‘好男风’,你可听说过?这‘好’的是什么,正是那十来岁的乐童。偏偏近日失踪的,全是这般大的孩子。这些孩子去了哪,还用我说破?”
谢怀瑾听了脸色铁青,“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是嫌自个儿命长吗?那些喜好男童的你当都是些什么人?正常人谁不爱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娘子反而去狎男童?”裴玉衡拿扇子戳着谢怀瑾的心窝。
“平常人是不敢私下干这种勾当的,那些买卖稚童的多是勋贵,也有不少官宦,这些人要么心里扭曲变态,要么残虐,要么为了迎合巴结。你觉得朝中有几人敢做这种龌龊生意?”
“所以这事背后真是长宁侯?”谢怀瑾眼眸暗沉。
“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他手底下那帮人打着他的旗子收敛钱财,拉拢官员。但是长宁侯绝对知晓此事。”
裴玉衡说到这里把扇子拿开,叹了口气,“谢怀瑾,我不是拦你办案,是怕你一头撞死在南墙上,连累谢家满门。这水太浑,你趟不起。”
谢怀瑾沉默良久,指尖的冰凉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起家中满头白发的阿翁,想起阿娘总爱给他送各种各样的补汤,想起二叔家不满十岁的堂弟总爱往自己院子里跑,嘴里叫着阿兄……他的心头第一次生出退意。
但想到几十名孩童生死不明,想到那些丢了孩子的父母痛哭流涕,倒地不起,一时间谢怀瑾只觉得如鲠在喉。
最终,他只低声道:“多谢。”
裴玉衡摆摆手,恢复了几分纨绔本色,转身晃悠着走了,只留下一句:“量力而为。”
谢怀瑾攥紧圣旨,心情沉重地回到大理寺。崔韫正坐在值房内翻阅案卷,见他面色很差,立刻起身:“谢少卿,出了何事?”
谢怀瑾避开她的目光,径直走到案后坐下,声音疲惫:“崔娘子,你今日便回去吧。此案……你不必再掺和了。”
崔韫一怔,旋即蹙眉:“到底怎么了?是圣旨未准?”
“准了,但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能搜查长兴别苑。”谢怀瑾揉了揉眉心,“总之此案凶险,你莫要牵涉其中。回府去吧。”
崔韫却不动,反而向前一步,语气坚定:“谢少卿,我既已涉足,便无中途退缩之理。如今线索刚有眉目,我怎能离去?究竟发生了何事?”
谢怀瑾不欲多言,只挥挥手:“不必多问,回去便是。”
崔韫抿唇,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追问,却也未离开。她见谢怀瑾自回宫后滴水未进,便默默去公厨热了饭菜,端到他案上。
谢怀瑾虽一天未进食,但此刻却毫无食欲。崔韫便将碗筷摆好,自己在一旁坐下,拿起一卷案宗慢慢看。谢怀瑾拗不过,又实在饥饿,终是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
饭毕,谢七匆匆进来,低声禀报:“郎君,长兴别苑有异动。午后陆续进了好几批人,还有几辆马车,马车上挂着长宁侯府的牌子。”
听到这,谢怀瑾与崔韫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崔韫急道:“他们定是准备转移孩子!少卿,要速速决断,调兵围捕!”
谢怀瑾却按住她,对谢七道:“不可打草惊蛇。再加派人手,远远跟着,看他们将人转移到何处。记下路线,莫要动手,只盯紧了。”
谢七面露难色:“郎君,只靠咱们的人,又要盯着马车还要盯着别苑,怕是不够。是否要调大理寺衙役协同?”
“不行,人多眼杂,容易泄露风声。”谢怀瑾沉吟,“他们现在转移定不会出城,只是换个地方。谢七,你亲自去,务必盯死。若有变故,立刻回报。”
“是。”谢七领命而去。
天色渐晚,到了下值时分。谢怀瑾再次催促崔韫回家。崔韫知他此行进宫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再多留无益,便起身告辞。
崔韫并未回崔府,而是出了大理寺转到街角一处酒楼,在二楼临窗位置坐下,目光不离大理寺正门。
大理寺内,谢怀瑾派遣王司吏、郑司吏分别去传唤太常寺协律郎沈从允和太常寺协律署典事杜巡前来问询。
不久后,崔韫坐在二楼远远的便看到一个身着深青色八品官袍,腰间带鍮石带的中年男人跟着一名司吏进了大理寺的门。不多时,另一名司吏又带着一位身穿浅青色粗绸的人进了大理寺。
崔韫大概猜到此二人身份,又坐在二楼喝了许久的茶,想看看谢怀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杜、沈二人刚一被大理寺传唤走,长兴别苑便已得了消息。刀疤脸男人接到暗报,脸色骤变:“杜巡和沈从允都被大理寺传去了,看来方牧那废物,终究是全吐了!”
白袍男子阴沉着脸:“事不宜迟。既然暴露了,那批‘货’必须立刻转移,杜、沈二人也得封口。今晚就动手,方牧和此二人一个不留。”
刀疤脸狞笑:“明白。我这就安排人手,夜闯大理寺,杀个鸡犬不留!”
大理寺值厅内,谢怀瑾审视着面前两人。他没升堂,也没准备审讯,只是斜倚在主位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紫檀木扶手。
二人被谢怀瑾看得心里发毛,过了许久,见谢怀瑾还不出声,沈从允只得强装镇定问道:“谢少卿,不知唤我二人前来是有何事要问?”
谢怀瑾依旧不说话,懒懒的站起身,走到二人对面站立才开口:“何事你二人不清楚吗?前日抓到的人犯已经全部交代了。”
杜巡听完明显有些慌乱,手微微用力握紧。那沈从允却努力保持镇定,辩解道:“少卿在说什么,下官实在听不懂,还请少卿明示。”
早就料到二人不会轻易开口,谢怀瑾已经想到让二人开口的办法,他盯着杜巡,声音带着蛊惑:“现在我给你们每人一炷香的时间,把你们知道的关于清音阁和长兴别苑拐卖孩子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写下来,念在你们主动交代的份上,我可以请陛下从轻发落。”
二人听到谢怀瑾这么说,心里已经彻底慌了,只能努力维持面色平静。
看二人还不开口,谢怀瑾语气一转,带着冷厉说道:“若是不肯交代,那三十多名孩子的性命便都要算到你二人头上,到时候不光你们要被砍头,我还会奏请圣上夷你们三族。”
说完不待二人反应,谢怀瑾唤来司吏,将二人分别关到两个屋子,各给了笔墨,告诉二人谁先写完谁就回去,另一个不写的就关押进牢里,等着夷三族。
杜巡一介末流小官,听到谢怀瑾的话已经吓破胆,哆哆嗦嗦的拿起笔写下自己知道的所有事。
沈从允知晓自己所犯之事是杀头的大罪,内心挣扎,他知道自己无论交不交待都会死,但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还想给自己博得一线生机,所以迟迟不肯下笔,这线索是唯一保命的东西,若是全交代了,那自己真的是难逃一死了。
崔韫在外面等到街铺四下已经掌灯仍不见人出来,又等了一会,料想谢怀瑾今日应当是不会放人了,这才起身回了崔府。
谢怀瑾拿着杜巡的供词反复看了几遍,却并没有得到什么关键线索。
三个多月前杜巡隔壁的媒婆给他说了一门亲事,是钱记绸缎铺掌柜的女儿,长得很是漂亮,相看过后没多久二人便交换庚帖,婚事定在一个月后。但是杜巡家境贫寒,每月只有三两银子的俸禄,阿娘又常年卧病在床需要吃药,根本凑不齐彩礼。眼看成亲的日子将近,杜巡惦念着那掌柜家的小娘子,于是便听了好友的建议去赌坊碰碰运气,结果他银子没赚到,还欠下了五十两赌债。
心灰意冷之际,一位号称是清音阁的掌柜,邀请他去牡丹楼吃酒。他到了牡丹楼才知道,这位掌柜听说他精通音律,便邀请他去清音阁教习乐曲,每次给他十两银子。杜巡一听就动心了,自那以后便开始隔三差五出入清音阁。
起初是在清音阁外厅教习一群乐姬。没多久,掌柜便命人给他蒙上眼睛带他进入密道,穿过长长的密道,来到另一处院子,让他教习一群孩童,这些孩子大都十来岁,长得清秀好看。杜巡那时并不知道这些孩子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一个月后,婚事临近,杜巡也凑够了娶亲的银子,可是那钱家的小娘子却嫌他房屋破旧,硬是要求他换个大点的房子才肯嫁进来。在京城想要买个好点的房子至少需要二三百两。没办法,杜巡只能找清音阁的掌柜想要预支些银子。
清音阁的掌柜当即就同意了,愿意给他五百两银子,但是要他帮忙做件事,就是利用太乐署典事的官职之便,更改太乐署的采买单,把清音阁这几十名孩童都记名在太乐署名下。
杜巡一个末流小官,自然不敢做,万一被发现就是杀头的罪。
那掌柜却告诉他不用担心后面的事情,他只需把采买单做假,其他事情不用他管。
钱娘子那边催得紧,若是晚了便要退婚,杜巡没办法只得照做。
十几天前,五月初三,杜巡最后一次去清音阁教习完,那清音阁的掌柜便让杜巡暂时不要来清音阁了,此后事情他便不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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