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希又梦到了那片麦田。
十六岁的自己站在金黄色的麦浪中央,天空弥漫着诡异的紫色,风里全是窃窃私语般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她低头看手腕——空的,没有银镯,没有红痕。
她还是那个高一学生,还没有被系统选中,还没有变成透明人。她随着麦浪中断的地方走去,一个少年蹲在麦田边缘,抱着膝盖,微不可察地发着抖。她蹲下,像无数次之前一样说:“别怕,跟我走。”
少年抬起了头,眼睛极黑,睫毛很长,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看到她的瞬间,瞳孔泛着光。
她不认识他,但在梦里,每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都觉得是她应该做的事情。
“又是这个梦。”
她醒了。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今天是秋分。简明希摸了摸左手腕,那条红痕默默发着烫——玉镯感知到节气,开始蠢蠢欲动。
简明希觉得喉咙发着烫,起床去厨房倒水。路过镜子时,无意识地停了一下。镜子里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右眼角有一颗极淡的泪痣,像是一颗将落未落的泪。及肩的长发有点微乱,嘴角还带着梦里残留的弧度。她收起笑容,嘴唇微微抿起,镜子里的人瞬间换了副面孔——冷淡、疏离、边界分明。这才是她最习惯的表情,但她明天还要见来访者,要保持微笑,白天有白天的仗要打。
白天。简明希的心理咨询室。
最后一位来访的是一个年轻的程序员,焦虑、失眠,总觉得有人在监视他。简明希用她惯常的温和语气引导他放松,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捕捉他的微表情——瞳孔收缩、手指反复摩挲袖口、说到“监视”时目光飘向右上方。
他在隐瞒什么。
简明希不想拆穿他,就轻避重地说了一些。反正大部分来找她的人也都是想听些自己想听的话,一个半小时的心理咨询过得很快,来访者走的时候说:“简医生,跟你聊完感觉好多了。”她笑着送他出门,脸上依旧挂着幅度正好的微笑,多一分显得轻浮,少一分显得冷淡。门关上之后,笑容才从她的脸上褪去,像潮水退潮。
她走到办公桌前,不动声色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巴掌大的朱红纸笺,纸面压有暗纹,触感介于纸和布之间。纸面最上方印着一行细密小字,字体古旧,内容是当下的二十四节气日期表。她在代号栏写下“沈南枝”,停顿了几秒,纸上的鎏金字体开始自动更新,然后她把红纸折好放进包里,锁门,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的关门声在身后轻轻落下,像句点。
走廊的感应灯坏了,简明希也没有刻意跺脚去点亮它。她习惯了在夜里不需要光。秋分的凉意从老旧窗缝里渗进来,裹着桂花的甜和枯叶的涩,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倒像某种季节的刻度,提醒着她——时间到了,该走了。电梯下行时发出老旧的嗡鸣,数字一格一格跳,她左手无意识地转着腕上的素圈银镯,拇指贴着微凉的金属表面,一圈,两圈。
银镯下面的那条红痕还在发着烫,不是痛,是在提醒。
大厅的保安认得她,笑着打招呼:“简医生,今天这么晚。”她弯起眼睛,杏眼眯成两道月牙,说有个案例需要整理。语气温暖,笑的恰到好处。保安也笑着回应她,帮她按了开门键。
推开玻璃门后秋夜的风迎面灌进来。她站在台阶上拉紧外套,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光害太重,看不见星星。就像没有人看得见她藏在银镯底下的那条红痕。
但现在,她要回家了,然后,她要去另一个地方。
回到家的简明希洗完澡,换好睡衣。她把红纸从包里取出,压在枕头下面。上床之前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标题写着“多地报告‘记忆断片’现象,专家称尚无合理解释”。她点进去,画面是一间堆满文档的办公室,记者站在一位神经内科专家旁边,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困惑:“……据本市多家医院统计,近半年因‘记忆断片’就诊的患者增加了约三成。部分市民坚称自己应该有一位亲密关系的友人,却完全找不到对方存在过的痕迹。”
画面切到一位头发花白的受访者。老人在镜头前反复说,他记得外甥小时候爱吃他做的糖醋排骨,可全家人都说他是独生子,他根本没有姐姐。记者画外音补充道:“东京、首尔、柏林的医疗机构也报告了类似的集体癔症现象,尚未有合理解释。”
屏幕上不断闪过受访者的面孔。他们陈述时语气都很平静,但眼底有种一模一样的空洞——好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难过。
简明希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系统在扩大。被抹杀的人越来越多,有些痕迹没能彻底清理干净,于是活着的人脑子里留下了这些漏网之鱼般的残影。就像旧衣服上拆掉名牌后留下的那块浅色印记,布料还在,针脚还在,只是名字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缓缓沉入床垫,枕头下面的红纸开始发烫。
今晚是秋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