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六月的傍晚，空气里闷着一股散不去的热浪。
江澈从星巴克后门出来，把围裙塞进书包，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
离晚课还有二十分钟，从CBD穿过去抄近道，勉强赶得上。
他走得快，但步子不乱。
一米八五的个子在人群里本就扎眼，偏偏又生了一张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脸——眉骨高挺，下颌线削得像用刀裁过，肤色是那种不晒太阳也白得干净利落的冷白。
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穿在他身上，硬是被那副骨架撑出了几分清冷的高级感。
路过Gucci旗舰店门口时，玻璃橱窗映出他的侧影。
旁边两个拎着购物袋的女生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江澈没注意。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导师老周刚发来的消息：“江澈，这学期的助学金申请系统出了点问题，可能得等到下周才能批。“
下周。
他看了眼微信零钱余额：三百一十二块。
距离这个月结束还有十一天。
江澈把手机揣回兜里，脚下没停。
转过CBD中心广场的十字路口，金融街的写字楼群亮起了成片的灯光，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晚霞，整条街像镀了一层金。
一辆酒红色的保时捷Panamera从左侧车道拐过来，速度不慢。
江澈站在人行横道边上等红灯，脑子里还在算这个月的开销——食堂最低消费一顿十二块，三顿饭就是三十六，十天三百六。
刚好够，前提是不生病、不社交、不出任何意外。
意外就来了。
那辆保时捷转弯时明显没减速，车头一甩，右前轮碾过路边的积水坑，溅起的泥水劈头盖脸泼了江澈一身。
他还没反应过来，车头又往前窜了一下——司机大概是被水花吓了一跳，油门当刹车踩了。
前保险杠结结实实撞在江澈右腿上。
力道不算太大，但来得突然，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肩膀先着地，头磕在马路牙子上。
嗡的一声，眼前黑了半秒。
书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手机屏幕朝下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纹。
保时捷的车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只细跟的Jimmy Choo，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是两条修长的腿，裹在当季的香奈儿套装里，最后是一张精致得挑不出毛病的脸。
苏念薇。
江澈认出她了。
江州大学谁不认识？
苏氏地产的独生女，金融系大二的校花，微博上随便发张自拍都能破万赞的那种。
学校论坛有人扒过她身上的行头——光是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就够普通学生毕业不吃不喝攒十年。
苏念薇低头看了一眼江澈，眉头皱了一下。
是那种看见路边脏东西的表情，不是担心，是嫌弃。
“你怎么走路的？“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周围几个围观的路人愣了一下。
江澈撑着地面站起来。
右腿膝盖火辣辣的，裤子蹭破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擦伤渗着血丝。
头发上沾着泥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是你撞的我。“他说。语气很平，不是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念薇打量了他两眼。
洗到领口微微起毛的衬衫，磨得发亮的书包，那双怎么看都不超过一百块的运动鞋。
她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某种居高临下的了然。
“行了，我知道了。“
她转身从车里拿出LV手包，抽出厚厚一叠红票子，估摸有两三万。
“这个给你，算赔偿。别报警，别闹，我赶时间。“
她把钱递过来的姿势很随意，就像在给路边的乞丐施舍几个硬币。
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交头接耳议论。苏念薇不耐烦地回头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江澈，手里的钱又往前递了递。
“拿着啊，不够？再加一万。“
她又抽了一叠。
江澈看着她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她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好像钱能抹平一切，好像站在她面前这个被她撞倒的人，不过是一笔随时可以清算的账目。
“不用。“
他说得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苏念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被逗乐的那种。
“嫌少？你知道这些钱够你在学校食堂吃多久吗？“她把钱往江澈怀里塞，动作带着不耐烦的力道，“穷学生就别装骨气了，拿钱走人，对大家都好。“
江澈往后退了一步，没接。
那叠红票子从他胸前散落，几张飘到地上的积水里，浸透了泥水，变得又脏又皱。
苏念薇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内疚，是生气——被一个穷学生当众驳了面子，比撞了他更让她不爽。
“你什么毛病？“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好心好意赔你钱，你摆什么谱？一辆车蹭一下能有多大事？你身上那件破衬衫加起来还没我一个袖扣值钱，我赔你这些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江澈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膝盖还在渗血，衬衫上全是泥点子，头发狼狈地贴在额角。但他看苏念薇的眼神不躲不闪，安静的，清冷的，不带愤怒，也不带委屈。
就是那种明明白白的——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面子。
苏念薇被这个眼神噎住了。
她从小被捧到大，身边所有人对她都是讨好和迁就，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冷笑了一声。
“行，你清高。穷成这样就别学人走CBD，撞了也是活该。“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张脏了的钞票，连带着手里没散的那一叠，一股脑塞回包里，转身踩着高跟鞋上了车。
保时捷发动的声音很低沉，尾灯亮了一下，拐过街角消失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在摇头，有人在议论，但没有人上前问一句。CBD的节奏快，这种插曲不过几分钟就会被遗忘。
江澈蹲下来，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书包。课本、笔袋、水杯、充电宝。手机屏幕那道裂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按开机键亮了一下，还能用。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看见屏幕上映出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瞳孔的颜色不对。
不是正常的黑色或者深棕，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有人在瞳孔深处点了一盏极细的灯。那光芒转瞬即逝，不到一秒就恢复了正常。
他眨了眨眼，再看，一切如常。
但后脑勺那块撞到马路牙子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颅骨穿进去，一直捅到眼球后方。
江澈单手撑住地面，咬着牙没出声。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又清晰，又模糊，反反复复，像有谁在来回拧一个焦距旋钮。
然后他看见了。
马路对面的那栋写字楼，外墙的大理石贴面后面，密密麻麻的钢筋骨架像X光片一样呈现在他视野里。地下三层的停车场，一辆辆汽车内部的发动机结构、油箱位置、甚至座椅下面的遗忘物品——全都一清二楚。
不是幻觉。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
金光是消失了，但那种穿透一切的感觉还在。他转头看向路边的一棵银杏树，树皮之下，输送水分的脉络像血管一样清晰可辨。树下花坛里的泥土下三十厘米，有一截断裂的PVC水管，正在往外渗水。
江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压下心头的惊骇。他把所有东西塞进书包，撑着膝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学校的方向走。
膝盖还是很疼。
但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金色的光，那种看穿一切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