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余波收束,旧恨终了

  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旁听席坐了不到二十个人。

  大半是记者,剩下几个是法院的工作人员,填了张单子来旁听凑数。

  陆子昂站在被告席,灰色囚服,双手戴铐。

  头发剃短了,颧骨比半年前突出不少,眼窝深陷,整个人缩了一圈。

  但他站得直,背没弯,下颌线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还没松。

  审判长翻开判决书,开始宣读。

  “被告人陆子昂犯组织商业间谍活动罪,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之一,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八十万元;犯伪造证据罪,依据第三百零七条,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犯恶意举报陷害罪,依据第二百四十三条,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八十万元。“

  旁听席没有骚动。陆子昂的律师低头翻卷宗,面色平静——这个结果在预期之内。

  检方提出的量刑建议是三到五年,三年半卡在中间偏轻,但陆子昂到案后配合调查态度良好,部分赃款主动退缴,法院给了从轻。

  宣读完,审判长问:“被告人是否上诉?“

  陆子昂看着前方。不是看审判长,也不是看旁听席,看的是法庭正对面那面白墙。

  白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延伸下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不上诉。“

  声音不高,咬字清晰。

  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三个字说完,他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

  法警走过来带他走。

  他转身时目光扫过旁听席第一排——空椅子,三个位置都是空的。

  陆鹤鸣没有来。苏念薇没有来。周国梁没有来。

  他走出审判庭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囚服下面顶出两道棱。

  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白光照在灰囚服上,连影子都薄。

  判决书送达后第三天,江澈收到了专案组的结案通知函。

  鼎会案全部审结。赵秉坤数罪并罚判十九年,罚金两亿三千万,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其余四名核心成员分别获刑七至十四年不等。

  涉案资产依法查封,违法所得及孳息全额追缴。

  鼎会在江州经营了十一年的地下网络,从资金链到保护伞,从走私渠道到情报交易,一条线一条线被扯出来,晾在卷宗里,叠起来有一人多高。

  江澈把通知函放进抽屉,没有多看。

  需要他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从拿到鼎会的账本和交易记录,到整理成链交给省公安厅专案组,再到配合调查期间两次赴省厅做笔录——那条线在他提交证据的那天就断了。

  后面的事情,是法律和程序的领域。审判、量刑、执行,每一步都有相应的机构和人在做。

  他不是法官,不是检察官,不是狱警。他的角色在提交完证据的那天就结束了。

  他关上抽屉,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芯瞳科技B轮融资的补充协议还有两处条款需要确认,郑鸿远下午三点要来讨论地产板块的季度汇报。

  日子要继续过。

  陆鹤鸣的消息是周国梁带来的。

  不是专门来说,是汇报滨江项目一季度进度时顺带提了一句。周国梁站在江澈办公室里,手里捏着报表,说到最后一条时声音放低了些。

  “陆先生搬走了。从陆氏的宅子搬的,那边资产清算完了,房子也收了。现在住江州郊区,老式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

  江澈停了一下笔。“一个人?“

  “一个人。“周国梁顿了顿,手指在报表边缘搓了一下,“我偶尔去看看,带点水果或者药。但他不开门。我就放门口,后来也习惯了。听邻居说,他每天清早五六点就下楼,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面前放一杯凉茶,看远处。“

  “看什么?“

  “不知道。邻居说坐半个小时就上楼了。天冷也坐,下雨就不下来了。“

  江澈没再问。

  他了解陆鹤鸣。这个老人经营陆氏三十多年,从江州一个小贸易行做到地产龙头,手腕强硬,城府极深。江远舟还在鼎会的时候,陆鹤鸣就是江州商界最不好惹的三个人之一。但陆氏在他手里丢了,儿子进了监狱,旗下资产被清算抵债——他这辈子建造的一切,不到两年全部归零。

  搬去郊区老小区,一个人住,不开门不见人。这不是隐忍,不是蓄势。这是一个老人把所有的火都灭了,只剩下每天早上坐在长椅上看远处那点惯性。凉茶放面前。不看手机,不看书。看远处。

  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看。还在坐着。还在每天清早下楼,端一杯凉茶,在那把长椅上占一个位置。

  苏念薇的消息更晚一些才到江澈耳朵里,来源是林雪。

  林雪在汇报月度行程安排时提到了一句:“苏念薇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做商务翻译,我查了一下,公司规模不大,做中欧贸易的,在城东写字楼租了半层。“

  “嗯。“

  “英语和法语都不错,底薪加提成,一个月到手大概一万出头。公司不包住,她在附近租了个一居室。“

  江澈没接话。

  林雪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上个月底有个行业酒会,在香格里拉,来的人挺杂。有人在她面前提到你的名字,说江氏投资集团最近又拿了一块地,滨江那边。她当时站在酒台旁边喝气泡水,安安静静听完,没接话,也没走开。旁边有人追问她认不认识你,她笑了笑说不熟。“

  “知道了。“

  苏念薇曾经是陆子昂的女朋友,出入江州最顶级的社交场,穿限量款,开保时捷,身边永远有人围着转。现在她一个人住在城东出租屋里,朝九晚六,挤地铁上下班,周末去超市买打折水果,晚上看看书就睡了。

  以前她以为失去一切是最可怕的事。失去身份,失去圈子,失去被人注视的那种感觉——比失去钱可怕一百倍。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最可怕,只是最需要时间的事。做着做着就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收拾房间,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夜晚。不难,只是长。长到习惯了,就不怕了。

  习惯是一种奇怪的力量。它不能改变事实,但能让事实变得可以承受。

  周国梁来江氏投资集团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皮鞋擦得干净。他在前台登了记,领了访客牌,跟着行政人员上了三楼,在会议室等了十分钟。桌上放了一瓶矿泉水,他没拧开。

  江澈推门进来,周国梁站起来。

  “坐。“江澈在对面坐下,翻开面前的一份简历——就是周国梁之前通过邮件发来的。格式规整,工作经历从第一份写起,每一段都有数据支撑。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陆氏的事?“

  周国梁摇头。“陆氏不存在了。我来,是为我自己。“

  “你跟了陆鹤鸣十二年。“

  “是。“

  “你管着陆氏整个财务盘,陆氏出事你多少要担责任。“

  “我担了。配合调查,该交的资料全交了,该说的全说了。调查组结论是我不知情,没有参与陆子昂那边的操作。我手上是干净的。“

  江澈看着他。周国梁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尤其明显,但坐姿端正,目光不闪不躲。

  “你想做什么?“

  “财务管理。我做了十几年,专业能力还在。“

  “你来我这儿,不怕人说你背叛旧主?“

  周国梁沉默了几秒。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陆先生教过我很多,我感激他。但陆氏结束了,我还活着,还得往下走。用专业能力换一份工作,不丢人,也不算背叛。“

  江澈把简历合上。

  “下周一来集团面试。走正常流程,笔试加面谈,我不过问。过不过看你自己的本事。不搞特殊,也不刻意为难。“

  周国梁点头。“好。“

  他站起来,没多说别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句什么,但最终没说,推门走了。

  行政人员后来跟林雪说,周国梁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些。来的时候像踩弹簧,走的时候像正常走路。

  那天傍晚,江澈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灯。江州的黄昏来得慢,天边一层橘红压着灰蓝,高楼像剪影排成一排,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下往上,像有人在大地上点火。

  陆子昂进监狱,三年半。出来的时候不到三十岁,但陆氏没了,翻盘的资本没了,人脉和信任也没了。一辈子顶着“前科人员“的标签,想再起来比登天还难。

  陆鹤鸣独居郊区老小区,每天早上坐长椅看远处,不见客,不打电话,像一盏灯自己慢慢暗下去。

  苏念薇做翻译,挣不多但够活。不回来了。

  赵秉坤十九年。鼎会覆灭,从上到下连根拔起。

  过去这一年多,所有站在他对面的对手——要么倒下,要么远去,要么认输。

  江澈没有觉得痛快。

  不是那种“终于赢了“的感觉,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爽快。更像是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回头看看脚印,都在,一个也没少,但已经走过去了。路还在往前延伸,回头看一眼就够了,不能停。

  他回到桌前,翻开那本跟了他两年多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过一次。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半部分是过去的待办事项,一条条划掉,密密麻麻,像一片被收割过的田。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上面是过去。横线下面是未来。

  他在横线下写了三个字。

  向前走。

  合上笔记本,关灯,锁门,下班。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他的脚步声从三楼一直响到一楼大厅,然后消失在江州夏夜温热的空气里。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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