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盘感
三月,上海。
陆家嘴的早晨从七点半开始热闹。地铁二号线吐出一波又一波穿西装的年轻人,像流水线上的罐头,一个接一个滚进那些玻璃幕墙的大楼里。
林昭从南通路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杯便利店的冰美式。
三月初的天气还冷,但他习惯喝冰的。
锦澜私募在陆家嘴环路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半层。说半层好听,其实就八百平,隔出几间办公室,剩下的全是敞开工位。研究部二十来号人挤在一起,到了下午空调一开,满屋子都是咖啡和风油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昭到的时候才八点二十。研究部的人来得比他早的没几个。
他把自己扔进工位,打开三块显示器,Wind终端的界面亮起来,绿底白字,密密麻麻的数字开始跳动。
隔壁工位的陈一鸣探过头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看就是刚挤完地铁。
“昨晚又熬夜了?“
“嗯。“
“看啥呢?“
“瑞芯微。“
陈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瑞芯微?那个票有啥好看的,半死不活三个月了。“
林昭没接话,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分时图。
瑞芯微电子,股票代码688357,市值四十二亿,半导体设计公司。过去三个月的K线就像一条死掉的心电图,横在二十块附近,波动不超过两个点。
没有成交量,没有资金关注,没有研报覆盖。
典型的被市场遗忘的票。
但林昭看着它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分析出来的,不是从基本面、技术面、资金面推导出来的。
就是——感觉。
好像胸口有一根很细的线,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从去年十月开始,这种感觉就时不时地冒出来。一开始他以为是直觉,做金融的人多少都有点盘感,看得多了,脑子里自然会形成某种模式识别。
但后来他发现不对。
直觉是基于经验的判断,可以追溯逻辑链条。而他的这种感觉——没有逻辑。
它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个念头,强烈、清晰、不容置疑。
而且,到目前为止,没有错过。
八点半,研究部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八点四十五,晨会。
研究部总监方志国坐在会议室最前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这人四十出头,秃顶,永远穿同一件灰色西装,据说是他老婆给他买的,一年十二个月轮着穿。
“今天谁先说?“
没人举手。
“老规矩,轮着来。“
从左边第一个分析师开始,每个人两分钟,讲一下自己跟踪的板块和标的的最新情况。
有人说银行,有人说地产,有人说新能源。方志国偶尔问两句,大多数时候在低头看手机。
轮到林昭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林昭,你说。“
林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他没拿笔记本,也没看任何材料。
“我今天想说一个票。“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
瑞芯微电子。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陈一鸣在下面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他不会要说瑞芯微吧……“
林昭没理他们,继续写:“我的判断是,今天收盘前,瑞芯微会拉涨停。“
笑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
方志国抬起头,笔也不转了:“你说什么?“
“瑞芯微,今天收盘前涨停。“
“理由?“
“盘感。“
这两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盘感?哈哈哈,林昭你是来炒股还是来做研究的?“
“盘感这东西,门口大爷也有啊,他还能猜对涨跌呢。“
“行了行了,别闹了,下一个。“方志国摆摆手,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
林昭把马克笔放下,回到座位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坐在斜对面的苏晚宁没笑。
她戴着那副细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支笔,目光从镜片后面落过来,在林昭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苏晚宁是合规总监,不参加研究部的晨会。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坐在了会议室最后面的角落里。
晨会结束,各回各的工位。
陈一鸣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搞什么啊,晨会上说那种话?方总脸都绿了。“
“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你当这是赌场呢?“
林昭没再理他,戴上耳机,继续盯盘。
九点三十分,开盘。
大盘低开,沪指跌了零点三个点。瑞芯微平开,二十块零一分,纹丝不动。
九点四十五,还是没动。
十点钟,成交量比昨天同期还低。
陈一鸣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林昭面无表情。
但他知道。
那种感觉还在。
胸口那根线,一直轻轻地绷着,没有断。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瑞芯微在二十块附近晃荡,最窄的时候振幅只有三毛钱。研究部没人再看这只票,除了林昭。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一鸣跟几个同事在茶水间聊天。
“林昭最近有点不对劲,你们发现没?“
“怎么了?“
“上个月他推了三只票,全部涨了。不是那种慢慢涨的,是推完两天之内全部拉起来。我当时觉得是运气,但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说不定人家真有两把刷子呢。“
“两把刷子?他一个毕业才两年的硕士,有什么两把刷子。我看就是蒙的。“
“蒙也能蒙对三次?“
“那你等着看呗,今天瑞芯微要是涨停,我当场把键盘吃了。“
几个人哄笑。
林昭端着饭盒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
他听见了,但不在意。
下午一点,继续开盘。
一点半。
两点。
瑞芯微还是死水一潭。
两点二十分,大盘跳水,沪指跌了快一个点。瑞芯微跟着往下蹭了两个毛刺,到了十九块八。
陈一鸣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狗趴在地上,配文“等瑞芯微涨停的我“。
几个人哈哈笑。
林昭盯着屏幕。
两点三十五分。
他的指尖突然发凉。
那种感觉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有人往他后脑勺浇了一杯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握鼠标的手紧了紧。
来了。
两点四十七分。
瑞芯微的分时图上,突然出现了一根巨大的成交量柱子。
绿色的卖单被一口吃掉,价格从十九块八直接跳到二十块一。
然后,二十块三。
二十块五。
二十块八。
成交量的柱子一根比一根高,像雨后冒出来的笋。
“卧槽?“
陈一鸣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过来。
“瑞芯微怎么回事?“
“在拉!在拉!“
“谁在买?“
没人回答他。
两点五十三分,瑞芯微触及涨停板,二十块二。
两点五十五分,封死涨停。
涨停板上的买单堆了八万手。
会议室里研究部的人全跑出来了,挤在公共区域的屏幕前面看。
“什么情况?利好?“
“没看到公告啊!“
“盘后肯定有利好,你信不信。“
陈一鸣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有点难看。
他悄悄看了一眼林昭的工位——林昭还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陈一鸣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林昭的持仓界面是开着的。
瑞芯微。
卖单。
他不是在涨停前买的。
他是在涨停前——做空的。
通过融券卖出了瑞芯微的ETF对冲组合,然后在拉升的过程中平掉了空单。
这一波操作,他赚的不多,大概十几万。
但方向完全对了。
不是“我早就说了会涨“的那种对。
是“我不仅说了会涨,我还提前布局了“的那种对。
陈一鸣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收盘之后,锦澜内部群炸了。
不是因为林昭赚了多少——十几万对锦澜这种规模的基金来说不算什么。
是因为瑞芯微盘后出了公告。
某国产芯片龙头企业宣布与瑞芯微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未来三年采购金额不低于十五亿。
这是实打实的重大利好。
消息出来之后,研究部的人回头看林昭早上在晨会上说的话,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提前知道吧,公告是盘后才出的。“
“内幕消息?“
“别瞎说,这话能乱讲?“
“那他到底怎么判断的?“
没人敢去问林昭。
林昭自己也不解释。
收盘之后他留在工位上,其他人都去吃晚饭了,整层楼空荡荡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头有点疼。
不是普通的头疼,是那种从太阳穴往深处钻的疼,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搅。
他习惯了。
每次用完那种“感觉“之后,就会这样。轻的时候头疼,重的时候流鼻血。
他睁开眼,伸手摸了摸鼻子。
干的。今天还好。
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底有青黑色,但整体看着还行。
二十七岁,一米八一,瘦但不弱。五官偏清冷那种,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疏离。
他把水龙头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瑞芯微的分析报告。
不是为了交差——方志国那种人你给他写了他也不看。
是为了自己。
他需要搞清楚,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从去年十月第一次出现到现在,五个月。他做过统计,一共触发了二十三次。二十三次判断,对了二十一次。
两次错的,一次是判断方向对了但幅度错了,另一次是遇到了黑天鹅——某公司财务造假突然爆雷,那种感觉没有提前预警。
所以他知道,这不是万能的。
但它足够强。
强到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该拿它做什么。
继续留在锦澜当一个月薪三万的研究员?
还是——
他还没想好。
晚上九点,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
不对。
走廊尽头合规部的灯还亮着。
林昭没在意,继续写报告。
九点十五分,有人走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皮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
不加糖的美式。
他抬头。
苏晚宁站在他面前。
低马尾,细框眼镜,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手里还端着自己的那杯,是热的,冒着气。
“还没走?“她说。
“嗯。“
“你每天走这么晚?“
“习惯了。“
苏晚宁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我看了你上个月的研报。“
“哦。“
“你推了三只票。瑞芯微是第三只。前两只分别是中矿资源和恒瑞医药。“
“嗯。“
“三只票,全部在推荐后四十八小时内上涨超过百分之五。“
林昭没说话。
苏晚宁看着他。
“我做合规八年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见过聪明人,见过运气好的人,也见过有内幕消息的人。“
她停了一下。
“但你这种,我没见过。“
林昭放下笔,转过椅子面对她。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苏晚宁站起来,端起咖啡。“就是提醒你一句——在锦澜,所有的研报和交易记录,合规部都能看到。“
她转身要走。
“苏总。“
她停下。
“你查我的记录,是工作需要,还是——“
苏晚宁回头看了他一眼。
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你觉得呢?“
她走了。
脚步声还是那么轻,几乎听不见。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低马尾在日光灯下晃了晃,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咖啡。
冰的。不加糖。
她记得他喝什么。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然后继续写报告。
走廊尽头,合规部的办公室里,苏晚宁关上门,没有开灯。
她坐在黑暗里,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
她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林昭近三个月所有的研报、交易记录、晨会发言记录。
密密麻麻的数据。
她一条一条地看。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的嘴角,在某个瞬间,非常轻微地,翘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确认。
而林昭坐在其中一栋楼的八百平米里,喝着苏晚宁给他买的咖啡,写着没人会看的报告。
窗外的陆家嘴还亮着灯,那些高楼一根一根戳在夜色里,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林昭把报告写完,保存,关掉电脑。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陈一鸣发的,就一个字:“操。“
另一条没有文字,是一张图片。
苏晚宁发来的。
拍的是锦澜大门口那棵白玉兰。三月初,花刚开,白得有点刺眼。
她什么时候拍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没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
关灯,走人。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金属壁上,闭着眼。
明天还得早起。
管它什么感觉不感觉的,日子还得过。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
门开了,外面是三月的夜风,还冷。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进了夜色里。

